一
子弹追着脚后跟,在枯叶和烂泥里凿出一朵朵肮脏的花。
叶知秋觉得自己肺里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每吸一口气,喉头都涌上血腥味。身上的黛青色长衫,早被荆棘划成了褴褛的旗帜,左脚鞋子不知丢在了哪处泥坑,布袜磨穿,露出渗血的脚趾。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往深山里跑,跑得离那座被火把和铜锣声淹没的小镇越远越好。
「庆丰年」戏班,没了。班主,他师父,被一根麻绳勒死在镇口的老樟树下。师兄弟们,跑的跑,抓的抓。就因为他叶知秋,编了那出新戏《渔火照丹心》,唱的是疍家人不堪渔霸盘剥,团结抗争。镇上的王老爷捋着山羊胡子听了一半,脸就沉得能滴出水。
「含沙射影,蛊惑人心,赤匪腔调!」
罪名扣下来,雷霆万钧。他是角儿,是头牌,是“赤化分子”的首犯。悬赏大洋二百块,死活不论。
身后隐约又传来狗吠和人声,在傍晚的山林里回荡,忽左忽右。天光正急速黯淡,墨一样的乌云从岭头压下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湿冷腥气。叶知秋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口气吊着。他胡乱钻进一片比人还高的芒草丛,冰凉的草叶刮过脸颊,留下细密的刺痛。他瘫软下去,蜷缩在草丛深处,像一只受伤的兽,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喘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界的任何一丝响动。
狗吠声似乎远了些。但他不敢放松。王老爷手下的保安团,还有那些为了赏钱红了眼的泼皮,比狗鼻子还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山林彻底黑透,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下来,打在叶片上,沙沙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寒冷像水银,从湿透的单衣渗透进去,浸透骨髓。叶知秋冻得牙齿打颤,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饥饿和虚弱一阵阵袭来,眼前开始发黑。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痛带来短暂的清醒。必须找个更稳妥的地方,生点火,或者找点能吃的东西。他挣扎着,用双手拨开湿漉漉的芒草,向外窥探。
就在他抬头的一刹那,一道雪亮的电光撕裂天幕,瞬间将山林照得惨白如昼。
也照见了前方不到十丈处,几个人影。
不是保安团那歪戴帽子斜挎枪的打扮。这几个人,穿着颜色杂乱、打着补丁的灰布衣服,头上戴着同样灰扑扑的八角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们行色匆匆,沉默而迅捷,像一群贴着地面移动的影子。其中一人背上,负着一个方正正、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箱子,看分量不轻。
红军?还是被打散的游击队?
叶知秋心脏狂跳起来。他听说过,这大山深处有红军活动,打土豪,分田地,是王老爷那种人的死对头。也许……也许他们能帮自己?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他手脚并用,奋力从芒草丛中爬出去,扑倒在泥泞的小路上。
“谁?!”
一声低沉的断喝,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几道身影瞬间散开,动作快得惊人。冰冷的、闪着幽光的枪口,从不同方向指了过来,将他牢牢锁在中间。
叶知秋瘫在泥水里,举起双手,用尽力气挤出声音:“别……别开枪……救命……”
一道黑影走近,蹲下身。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叶知秋看到一张被风雨和疲惫刻满沟壑的脸,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得像鹰。他打量了一下叶知秋,目光在那身破烂但质地尚可的长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满是污泥却依旧能看出些清秀模样的脸。
“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
“我……我是……逃难的,” 叶知秋不敢说实情,急中生智,“镇上……镇上遭了兵灾,家里人没了,我……我跑出来的……”
“兵灾?”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插嘴,带着怀疑,“哪个部分的兵?我们怎么没听到动静?”
“是……是保安团,王老爷家的……” 叶知秋连忙道,身子因为寒冷和恐惧抖得更厉害。
“王扒皮?” 年轻士兵哼了一声,似乎信了几分。那王老爷是本地一霸,手下保安团横行乡里,名声极臭。
蹲着的男人没说话,伸手快速在叶知秋身上拍了几下,确认没有武器。他的手指粗糙有力,触碰到叶知秋湿冷的身子时,叶知秋忍不住又瑟缩了一下。
“你是做什么的?” 男人问,目光如锥。
“我……我是……” 叶知秋脑子飞转,“我是镇上药材铺学徒,认得些草药……” 他想起刚才在芒草丛边看到几株熟悉的植物。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真假。雨更大了,哗哗地浇在众人身上。背着箱子的那人低声催促:“老铁,不能久留。痕迹留不住,狗鼻子灵。”
叫老铁的男人眉头拧紧,又看了一眼叶知秋单薄的衣衫和冻得青紫的嘴唇。他站起身,对旁边人道:“小陈,把你的干粮分他一点。我们不能带他,给他指个方向,自己逃命去。”
小陈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从怀里摸出半个黑乎乎的、像是杂粮饼的东西,递给叶知秋。
叶知秋接过冰冷的饼子,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谢。他知道对方不可能收留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能得一点食物已是万幸。
就在老铁转身,准备带着人继续赶路时——
“汪!汪汪汪!”
急促的狗吠声,穿透雨幕,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而且越来越近!不止一条狗!
所有人脸色骤变。
“操!追上来了!” 小陈低骂一声,哗啦推上了枪栓。
老铁猛地回身,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再次盯向叶知秋:“你引来的?”
“不!不是!我不知道……” 叶知秋吓得魂飞魄散。
“往那边!快!” 老铁不再犹豫,果断指向另一条更为陡峭崎岖的山路。其他人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
老铁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叶知秋,狗吠声已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呼喝。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厌恶,是麻烦,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同类濒死的怜悯。
“跟上!跟不上,就死在这里!” 他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转身就走,脚步快而稳,那负着箱子的背影,在雨夜中如同一块移动的岩石。
叶知秋如梦初醒,求生的欲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死死攥住那半块饼,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朝着那条陡峭山路,朝着那几个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灰影,拼命追去。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屈辱和恐惧的泪水,糊了满脸。
二
山路滑得像抹了油。叶知秋几乎是一路爬行。脚底板早已麻木,被尖锐的石子硌破也感觉不到疼。他眼里只有前方影影绰绰的人影,耳朵里只有自己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和身后催命般的狗吠人喊。
老铁一行人显然对山路极为熟悉,即使负着重物,在黑暗湿滑中依然速度不慢。叶知秋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没有跟丢。好几次,他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山坡,都是靠抓住旁边突出的树根藤蔓才稳住。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身后的追兵声音似乎被拉开了一些距离,但并未消失。雨水渐渐小了,变成了冰冷的雨丝。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人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是唯一的方向标。
终于,前方的人影停了下来。叶知秋踉跄着扑到近前,扶着一棵湿冷的树干,弯腰剧烈地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是一处山坳,几块巨大的岩石天然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勉强能遮蔽风雨的凹陷。老铁几人靠在岩壁上,同样在喘息,警惕地注视着来路。
“暂时……甩开一段。” 小陈侧耳听了听,低声道,“狗叫远了点。但这帮地头蛇,熟悉路,天亮前肯定能摸过来。”
老铁没说话,走到岩石边缘,拨开树叶,仔细观察着下方黑暗中的动静。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天光下,线条冷硬。
叶知秋慢慢缓过气,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寒气不断往里钻,他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点堆火,烤烤。” 老铁头也没回,命令道,“小心隐蔽。”
小陈和另一个战士愣了一下,显然有些犹豫。生火意味着暴露风险。
“湿透了,明天走不动,更麻烦。” 老铁简短解释,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
很快,一小堆微弱的火苗在岩石凹陷最深处燃起,上面用树枝小心架着湿衣服。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几人围坐过来,尽量用身体挡住火光。
叶知秋瑟缩在最边缘,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温度,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被老铁小心放在身边干燥处的铁皮箱子。油布掀开了一角,露出锈迹斑斑的箱体,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四角包着磨损的黄铜,还挂着一把老式铜锁。箱子不大,但看老铁背负和放置时的凝重,分量绝对不轻。
里面是什么?银元?文件?武器?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老铁忽然转过头,鹰隼般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直直看向他。
叶知秋慌忙低下头,假装取暖。
“你说你是药材铺学徒?” 老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 叶知秋心头一紧。
“认得血见愁么?长什么样,通常长在哪儿?” 老铁问得随意,像是随口闲聊。
叶知秋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哪里认得什么血见愁!刚才情急之下胡诌,现在报应来了。他支吾道:“就……就是那种叶子带锯齿,开小紫花的……”
“血见愁开白花,细碎,成簇。” 老铁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叶知秋如坠冰窟。“止血常用的是它的根茎,不是叶。”
空气瞬间凝固了。小陈和另一个战士几乎同时摸向了腰间的家伙,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叶知秋脸色惨白,身体抖得更加厉害,这次不是因为冷。
火光噼啪跳动了一下,映着老铁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慢慢拿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溅起。
“王扒皮的保安团,我见过。团丁的衣服,是土黄色的,镶蓝边,对吧?” 老铁慢悠悠地说。
叶知秋下意识点头。
“你身上这长衫,虽然破了,料子是杭纺,袖口领口的云纹绣工,是‘顾绣’的路子,细腻得很。一个药材铺学徒,穿得起这个?” 老铁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刮在叶知秋脸上,“还有你的手。”
叶知秋猛地攥紧拳头,想把手指藏起来,但已经晚了。那双手,虽然此刻沾满污泥,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和虎口有些薄茧,却绝非搬运药材、研磨捣杵留下的粗糙。
“指节有力,掌心茧子的位置……” 老铁微微眯起眼,“是常年练云手、拉山膀留下的。你是戏子,而且是有些名角儿的戏子。对不对?”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叶知秋心上。他最后的伪装,在这双眼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他瘫坐在地,连颤抖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对方是红军,自己这个被国民党追杀的戏子,在对方眼里,恐怕也未必是什么好人。更何况,自己还撒了谎。
小陈已经将枪口抬起,对准了叶知秋,只等老铁一声令下。
岩石凹陷里,只剩下火苗的噼啪声,和外面渐渐沥沥的雨声。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老铁盯着面如死灰的叶知秋,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叶知秋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被王扒皮追?” 老铁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说实话。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叶知秋嘴唇哆嗦着,知道再无隐瞒可能。他闭上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声音嘶哑破碎:
“我……我是‘庆丰年’戏班的……编了出新戏……他们说是赤化分子……班主被他们……吊死了……悬赏二百大洋……抓我……”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意思大致清楚。
小陈和另一个战士对视一眼,枪口稍稍放低了些,但警惕未消。
老铁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更深了。他沉默着,目光从叶知秋惨白的脸,移向他那双即使绝望也无意识微微翘起兰花指的手,又看了看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
“老铁,不能留。” 小陈低声提醒,“来历不明,还是个戏子,累赘。追兵可能就是他引来的。”
老铁没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在火上慢慢烤着。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手,关节粗大,沉稳有力。
“你对这附近的山路,熟不熟?” 他突然问叶知秋。
叶知秋茫然地抬头,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下意识回答:“……只……只跟着师父来这边乡下唱过几次戏,大致方向知道,细的路……不熟。”
“梅关古道,知道怎么走最快,又能避开大路和村镇吗?” 老铁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
叶知秋努力回想。梅关古道,连接江西和广东的千年古道,他听师父提起过,说那是古代贬官商旅走的,崎岖难行,但确实隐蔽。他依稀记得一些大概方位。
“好……好像,从野猪岭翻过去,有一条老路,能插到古道的‘回马坪’……但那条路,听说很险,好多地方没路了……” 他不太确定地说。
老铁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需要的,正是这种本地人才可能知道的、地图上没有的细节。他们这次转移,走的就是梅关古道方向,但具体路径,确实需要熟悉地形的人。
追兵在后,前路茫茫,带着一个身份不明、体质虚弱的戏子,无疑是巨大的负担和风险。但……
他看了一眼身边沉默的铁皮箱。油布之下,冰冷的铁皮仿佛也感受到了火光的温度。
雨似乎快要停了,山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野兽,还是夜风吹拂。
老铁终于站起身,走到叶知秋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遮住了火光,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你听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我们要去的地方,九死一生。跟着我们,你可能死得更快,死在路上,死在追兵枪下,或者,” 他顿了顿,“死在我手里,如果你有任何不对劲。”
叶知秋仰头看着他,在阴影和火光的交界处,老铁的脸半明半暗,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深不见底。
“但留在这里,你百分之百会死,死在王扒皮手里,死得很难看。” 老铁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们现在需要个能指认方向、听懂本地土话的耳朵。你,想选哪条路?”
这不是选择,这是最后通牒。
叶知秋喉咙发干,他看着老铁,又看看旁边两个沉默而充满戒备的战士,最后目光落回那跳跃的、微弱的火苗上。师父吊死在老樟树上的样子,师兄弟们惊惶逃散的样子,保安团狞笑的样子,交替在眼前闪过。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触碰到冰冷潮湿的泥地。
“我……我跟你们走。” 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老铁不再多言,转身走回火堆旁,拿起烤得半干的衣服扔给他一件:“换上。天亮前出发。”
叶知秋接过粗糙的、带着汗味和硝烟味的灰布衣服,手指冰凉。他知道,自己刚出虎穴,可能又入了狼窝。前路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当他套上那件不合身的灰布衣服时,眼角余光瞥见,老铁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极其仔细地擦拭着那个铁皮箱子上的泥点和水渍,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与他一贯的冷硬截然不同。
那箱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这个疑问,连同对未知前路的恐惧,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了叶知秋的心头。
而岩石之外,黑暗浓稠如墨,山林寂静,唯有风声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古道千年尘埃上,低低吟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