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七年的风总带着硝烟味。

西南边陲的马家镇蜷在山坳里，拢共不足万人，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

这儿太偏了，大军阀的旗子插不过来，倒是能听见几声零落的枪响从山外飘进镇子，像年关放哑了的炮仗。

镇子东头有片老林子，夜里静得能听见露水砸在腐叶上的声音。

月亮薄薄地悬着，光淌到林子里就淡了，勉强勾出歪斜的树影。

林子边上是乱葬岗，土包挨着土包，几点幽绿的火苗在半空浮着，忽上忽下，像谁提着灯笼在坟头间找路。

忽然有枯枝断裂的脆响炸开。

一道影子跌跌撞撞冲过灌木丛，布鞋底刮得落叶簌簌飞溅。

月光追上去，照出一张汗涔涔的年轻面孔，嘴唇咬得发白。

他身后十来步远，有个僵直的黑影正一颠一颠地追着，每一次起落都带起股土腥气。

“撞了哪门子邪……”

少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袖口早被荆棘扯成布条。

他叫方韩，三年前睁眼就躺在这镇外的土路上。

起初以为不过是换了处人间——长衫马褂，黄包车铃铛叮当响，他甚至盘算过要不要往南边去寻条活路。

直到某个雨夜，他扒着窗缝瞧见对街绸缎庄的寡妇飘出院子，指甲长得能绕脖颈三圈，第二天棺材铺就多了具枯柴似的尸首。

那女鬼转过脸时，月光正映着她腮边一抹胭脂红。

方韩当时愣了神，脚底像生了根。

直到瞥见墙角那具蜷缩的干尸，他才猛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后来他挨个儿打听过。

三十里外义庄里住着个姓钱的老道，爱就着冷馒头喝烧刀子；往北翻两座山有个徐道士，常在坟地边转悠；再远些的任家镇里，人人都说九叔画符时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方韩提着腊肉登门三次，门轴吱呀声都听熟了，最后只换来一句：“回去吧，这碗饭你端不稳。”

他确实有张底牌——袖里揣着片巴掌大的天地，刚得来时只够种两垄青菜。

此刻他喘着粗气蹿过 子柳树，左手悄悄探进衣襟。

指尖触到那片温润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喀”

的脆响，像咬断鸡脖子的声音。

方韩最初发现那片奇异天地时，它不过方寸大小。

岁月流转间，这片隐秘之境竟悄然拓展至数百亩的规模。

他在松软的黑土上遍植稻禾，每季收成竟逾千斤，远比后世精耕细作的田地产量更丰。

许是这方天地 那眼灵泉的缘故——汩汩涌出的清液蕴着奇效，作物沾之便疯长。

稻穗在这里月月金黄，岁岁能收十二茬。

虽不及传说中瞬息成熟的仙家洞府，却已远胜俗世凡田。

稻米在这个年代终究是稀罕物。

为免招来祸端，他又在垄间种满番薯与洋芋。

这些土里长的家伙产量惊人，却不起眼。

靠着洞天里源源不断的收成，方韩的粮铺渐渐立住了脚。

米粮如山，银钱如流，不出数年他便成了镇上数得着的富户。

碾米剩下的谷糠也没浪费，圈里鸡鸭啄食后羽翼油亮，栏中猪崽啃嚼着膘肥体壮。

后来他索性又开了间肉铺——凡是从那片天地里出来的东西，烹煮时总飘着股勾人魂儿的异香。

方韩原以为这般日子便是人间极乐。

谁料今夜荒山撞了邪，先是个面色惨白的小鬼拦路。

他咬牙掏出压箱底的银钱换了张黄符，才从那阴森森的影子跟前脱身。

气还没喘匀，乱葬岗又蹦出个青面獠牙的尸怪。

小鬼见了它一溜烟遁了，那僵尸却转过僵硬的脖颈，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盯住了方韩。

奇的是，纵使他屏息凝神缩在树后，那东西总能准确寻来。

腐坏的靴底踏在枯叶上，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始终缀在三丈开外。

方韩只得朝着邻村方向狂奔——眼下能指望的，怕只有那位声名赫赫的九叔了。

至于钱道长、徐道长之流，他此刻全然顾不得计较。

多亏常年饮那灵泉之水，他脚底生风般奔了半个时辰，竟未显疲态。

若换作旁人，怕是早被那森森利齿咬穿了脖颈。

“同名不同命呐......”

他瞥见身后林间那道蹦跳的青色身影，喉间滚出苦水，“别家方韩 风云，我这个方韩倒被追得屁滚尿流！”

恨意翻涌间，他几乎想转身将那腐肉拆成碎片。

“待老子翻了身，非把你这孽障劈了当柴烧！”

骂声混着喘息飘散在夜风里。

跑着跑着他忽觉不对——咸鱼？自己怎会用这等腌臜物自比？

“挨千刀的女鬼！还有你这烂肉！”

他想起祸端源头。

若非那披头散发的女子深夜叩门，此刻他本该拥着锦被酣眠，何至于在荒山野岭与僵尸赛跑。

［心脏搏动如擂鼓，气血奔涌似江河，经脉正悄然蜕变］

［危机迫近，灵台自启万千应对之策］

［记忆深处残破的《铁骨罡身诀》被翻检出来，缺漏处竟自行补全］

［罡气已贯通四肢百骸，铜皮铁骨初成］

［外功臻至化境，江湖已可立足］

奔跑中的方韩猛然顿住。

脑海中响起的陌生声音让他怔了怔，随即狂喜的颤栗从脊背窜上天灵盖——原来天道未曾弃他！

他缓缓转身，面对月色下那道愈来愈近的青色身影，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夜枭惊飞时，林间爆发出第一声金石相击的闷响。

方韩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下那具长满白毛的躯体正一下下向前蹦跳着，关节发出枯木折断般的脆响。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动的陌生力量像烧开的滚水般沸腾——随即抬腿踹向僵尸心口。

空气炸开闷雷般的爆鸣。

白毛身影倒飞数丈，砸地时溅起一圈尘土。

方韩眯起眼睛。

夜色浓得化不开，可他分明看见对方胸前塌陷的坑洼，像被铁锤夯实的泥坯。

僵尸摇摇晃晃重新立直，腐肉碎屑从破损的衣料簌簌掉落。

原来不过如此。

这念头窜起的瞬间，颅内忽地浮出半透明图景。

他早习惯了——自三年前莫名来到这方天地，脑中的“界面”

便如影随形。

此刻几行字迹正微微发亮：

【方韩】【二十二载】【外炼筋骨皮·圆满】【道法未启】【习得：铁衣功】【法器空缺】【功德：四十二】

功德栏数字忽然跳动了一下。

四十三。

方韩怔了怔。

远处僵尸再次扑来，十指弯曲如生锈的铁钩。

他侧身让过爪风，肘部顺势撞向对方肋下。

骨头碎裂的触感顺着臂骨传来，白毛躯体第二次栽进乱草堆。

功德变成四十四。

原来是这样。

他舔了舔后槽牙。

早年用洞天里溢出的粮食赈济灾民，不过是想攒些名声好拜入茅山门下。

没成想那些施出去的米粮，竟在此处等着他。

僵尸第三次爬起时，胸前凹陷已深得能塞进拳头。

方韩不再试探。

他欺身上前，五指扣住对方脖颈——触感像握住了浸透油脂的老树根——然后发力拧转。

颈骨断裂的脆响惊飞了林间夜枭。

功德跳到四十五。

方韩松开手，看着那具彻底不再动弹的躯体软倒在地。

夜风卷过荒草，带来腐土与露水混杂的气味。

他摊开手掌，借着稀薄月光打量自己的指节。

皮肤下奔涌的力量尚未平息，像蛰伏的兽群在血脉里来回冲撞。

三年来他日夜摸索随身洞天的奥秘，总以为破局关键藏在灵泉或沃土深处。

谁料转机竟在自己这副躯壳里——那卷偶然得来的残破《铁衣功》图谱，只在眼前过了一遍，筋骨便自发记住了所有运劲关窍。

待到回过神来，皮膜已坚韧如浸透桐油的牛皮，一拳挥出能听见空气被撕开的嘶鸣。

比拜师划算多了。

他想起镇上那位不苟言笑的九叔。

茅山道法纵然精妙，终究要靠水磨工夫。

哪像现在， 直接烙进骨髓里。

林深处传来第二道蹦跳声。

方韩抬眼望去。

另一具白毛僵尸正穿过树影，动作比方才那具更显滞重，肩头还挂着半片褴褛的官服布料。

他屈伸手指，关节爆出炒豆般的噼啪轻响。

功德栏的数字在视野边缘安静闪烁。

四十五。

够换什么？他不知道。

但很快就能弄明白了。

林间腐叶被踩出急促的碎裂声。

那具遍体白毛的躯壳正以一种怪异的姿态弹跃着，试图没入更深的幽暗。

它没有回头，但每一次蹬地都带着仓皇的力道，枯枝在它僵直的腿下噼啪折断。

方韩的鞋底碾过潮湿的泥土。

不过三次呼吸的间隔，他已截住去路。

没有停顿，足跟猛然下踏——地面闷响着绽开蛛网般的裂痕，借着这股反冲的力道，他的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

拳头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发出短促尖啸，结结实实印上那具 背影的正中。

“嗤啦——”

布帛炸裂的声响格外清晰。

暴露出的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淤黑，此刻正中深深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完整的拳印。

白毛僵尸向前扑倒，躯干重重砸进堆积的落叶里，震起一片 的气息。

方韩垂手而立，指关节微微发白。

胸腔里某种鼓胀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昨日，他还需要屏息藏匿，如今攻守已然颠倒。

这具曾经令他骨髓发冷的怪物，此刻正匍匐在他脚下。

低沉的喉音从落叶堆中挤出。

那东西竟又直挺挺地立了起来，转过了身。

惨白的绒毛间，两点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方韩脸上。

指甲蜷曲如钩，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青黑的光泽。

逃窜无望，它选择了面对。

方韩鼻腔里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