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两点十七分,沈云被手机铃声惊醒。
她本能地伸手去摸索床头柜,眼睛尚未睁开,脑海中便已闪过一连串的可能性——是学生家长打来的电话?是学校有紧急情况?还是那个正在深圳出差的弟弟终于想起给她回消息了?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她瞬间愣住:以 +66 开头的国际长途,来自泰国。
沈云一下子清醒过来,坐直身子,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沈风的姐姐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中文说得有些生硬,带着浓重的泰国口音。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曼谷辉煌区警察局的调查员,我姓差隆。”对方停顿了一下,“关于您弟弟沈风,我们想向您通报一些情况。”
沈云的心脏猛地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他……他怎么了?”
“您弟弟已经失联两周了。两周前,他的护照在一处出租屋内被发现,但他本人至今下落不明。”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念一份报告,“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任何家属,直到今天才通过他的手机卡查到您的号码。”
失联?两周?
沈云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两周前正是清明节,沈风还给她发过一张在曼谷街头吃芒果糯米饭的照片,配文是“姐,这边的榴莲便宜得让人想哭,下次带你一起来”。当时她正忙着手头的教案,只回了一个“注意安全”的表情包。
从那之后,她忙于期中考试,确实没再主动联系过他。而沈风向来是那种报喜不报忧的性格,有时候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不吭声也是常有的事。她以为他只是工作太累,懒得聊天。
“等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护照被发现在出租屋内是什么意思?他人呢?他住的地方没有监控吗?他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的差隆警官沉默了两秒。
“沈女士,我需要跟您说明一下:这起案件目前还处于初步调查阶段,有些细节不方便透露。我们建议您尽快来一趟曼谷,配合我们进行进一步的身份确认和笔录。”
“不方便透露?”沈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他是我弟弟!他失踪了,你们却告诉我‘不方便透露’?”
“沈女士,请您冷静。”对方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只是负责传达消息的。具体情况,您来了再说。对了,您弟弟最后租住的地方在辉煌区,这里有很多中国人,您应该不会感到太陌生。”
他报了一个地址,然后挂断了电话。
沈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一样动弹不得。
她下意识地翻出和弟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注意安全”,时间是4月3日。而4月4日清明节那天,沈风没有再回复消息。
她往上翻,翻到他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曼谷街头常见的夜市摊,金黄色的芒果淋上浓稠的椰浆,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冷气的泰式奶茶。她当时只是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现在才注意到照片的背景里,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通告,字太小看不清。
她又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沈风是三个月前去的泰国,说是朋友介绍了一份工作,“做技术支持的,工资是深圳的两倍,还包吃住”。她当时劝他慎重考虑,说泰国那种地方,哪有这么好的事。沈风却笑着说:“姐,你太谨慎了,我这朋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会坑我呢?”
她没再继续劝说。沈风从小就是这样,对谁都真心相待,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父母走得早,他几乎是靠着她这个姐姐的工资读完大学的。毕业后在深圳工作了三年,攒了点钱,然后就被所谓的朋友一忽悠,跑到了泰国。
二
沈云再也无法入睡。
她打开台灯,披上外套,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她先查询了差隆警官所说的地址——辉煌区,这是曼谷的华人聚集地之一,以代购和快递业务闻名,但同时也是各种灰色产业的滋生地。在网上搜索“辉煌区 中国人 失踪”,跳出来好几条新闻:有被骗去从事电信诈骗的,有被绑架勒索的,还有……她不敢再往下看了。
她又试着拨打沈风的手机,依旧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微信留言,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她找出沈风在国内的几位朋友,逐个打电话询问。凌晨三点,有些人没接电话,有些人迷迷糊糊地接起,听完她的诉说,都表示不清楚沈风去泰国做了什么。只有一个叫大刘的人说:“沈风临走前和我一起吃过饭,他说他有个朋友在曼谷开网络公司,正缺技术人员。我当时还劝他别去,东南亚那地方比较乱,可他不听。”
“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有联系方式吗?”
“叫……好像姓林,具体叫什么我没问。沈风说是他高中同学,以前关系挺不错的。对了,那人在曼谷似乎混得挺好,开的是奔驰。”
高中同学?沈云回想了一下,沈风的高中同学她认识的不多,没听说有谁在泰国发展得好。
挂了电话,她给泰国驻昆明领事馆发了邮件,又查询了最近一班飞往曼谷的机票。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泛起鱼肚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早点摊开始支起棚子,卖豆浆的大姐正往锅里放油条。这是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熟悉的街道、声音和气味。而此刻,她即将飞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去寻找已经失联两周的弟弟。
她突然忆起沈风小时候的模样。那一年她十岁,他六岁,父母出车祸下葬那天,他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小声问道:“姐,以后我们怎么办?”她蹲下来,为他擦干脸上的眼泪,说道:“别怕,有姐在。”
从那以后,她便一直悉心照顾他。供他读书,帮他找工作,操心他的婚事。虽然只比他大四岁,但她早已习惯自己是“大人”,他是“孩子”。可如今,这个“孩子”在异国他乡,不知所踪。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她很快眨了眨眼,强忍着那股酸涩。不能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回到电脑前,订了一张后天下午飞往曼谷的机票,随后开始收拾行李。
三
下午三点,她请了假,去学校办理手续。领导问她要请多久的假,她说:“不确定,可能一周,也可能更久。”领导皱了皱眉,说最多批十天假,让她尽快回来。
从学校出来,她又前往弟弟在昆明的出租屋。那是沈风离开前租的房子,合同还有两个月才到期,他一直没退,说回国后还能住。房东有备用钥匙,听说她是沈风的姐姐,二话没说就开了门。
屋里十分干净,沈风走之前应该打扫过。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已经枯萎了。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她走进他的卧室,打开衣柜,里面还挂着几件冬天的衣服。书桌上有一沓纸,是他在深圳工作时的技术笔记,字迹工整。在抽屉里翻出几张照片,有他们的合影,有父母的老照片,还有一张他们小时候在老家的合影——那是爸妈还在的时候,一家四口站在老屋门前,妈妈笑得很温柔,爸爸抱着年幼的沈风,她扎着两条羊角辫,站在旁边。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临走时,她又在门口的鞋柜上发现了一个便签本,上面压着一支笔。她随手翻了翻,最后一页有一行字,是沈风的笔迹:
“姐,如果哪天我没消息了,别来找我。”
那几个字写得很匆忙,笔画有些潦草,像是在仓促中写下的。沈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他早就预感到自己会出事吗?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为什么还要瞒着她去呢?
她拿着那个便签本,手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掏出手机,把那行字拍了下来。
走出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感到十分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也不知道找到之后会怎样。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四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她简单吃了点东西,继续收拾行李。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云南昆明。她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沈云女士吗?我是云南国际旅行卫生保健中心的,您今天下午申请了赴泰国的旅游签证,对吗?我们这边需要您补充一份疫苗接种证明。”
沈云有些意外,她是在网上提交的电子签证申请,没听说需要疫苗证明。但她还是礼貌地说:“好的,我明天去” 补办。”
挂掉电话后,她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她查阅了泰国驻华使馆的官网,发现根本没有要求疫苗接种证明的规定。
那这个电话究竟是……
她正思索着,手机再度响起。这次是一条短信,号码很陌生:
“别来曼谷。别相信任何人。”
既无落款,也无解释。
沈云凝视着这条短信,后背不禁一阵发凉。究竟是谁发的?为何要警告她?是恶作剧,还是真的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她尝试回拨那个号码,语音提示显示是空号。
她坐在沙发上,将手机握在手心,屏幕逐渐暗了下去。屋里十分安静,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再次打开和弟弟的聊天记录,点开那张芒果糯米的照片,放大,再放大。背景里的铁门上,那张白色通告上的字终于能够看清:是泰文,她看不懂。但通告旁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身着深色衣服,正站在铁门边上,似乎在凝视着拍照的人。
那个人影,身形酷似沈风。
可沈风自己在拍照,怎么会出现在背景里呢?
除非……这张照片并非他拍摄,而是别人拍下了他。
沈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她回想起弟弟最后一次电话里说的话。
那是清明前的一个周末,她打电话询问他的近况。他说一切都好,接着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姐,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等我回来告诉你,你别跟任何人说。”
她当时以为他又发现了互联网圈的什么内幕,没太在意,随口应了一句“好”。现在想来,那个秘密,或许就是一切的开端。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23:59。
明天,她就要飞往曼谷。
她不清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明白,她必须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窗外的月光洒了进来,落在她的行李箱上。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护照,还有那张他们小时候的合影。
她紧紧地将手机握在手里,那条“别来曼谷”的短信依旧亮着,宛如黑暗中最后一道警告。
而她选择,无视它。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