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墟。
这两个字曾经意味着什么,我已经不想再提了。
此刻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胸口那个洞。不是血肉的洞——是元神的洞。一枚三寸长的黑色钉刺穿了我的元神核心,像钉子钉穿了一块朽木。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她就站在我面前。我的道侣。我深爱了万年的女人。
她手里还残留着弑神钉上的血迹。我的血。
“你问我为什么?”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我曾经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那是世间最美的风景。此刻再看,只觉得冷。
“因为你不死,他永远只是‘道侣的孩子’。”
他。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从我胸口那个洞里又捅了进去。
“孩子……”
“不是你的。”她替我说完了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从来都不是。”
万年。
我养了那个孩子一万年。他第一次叫我“父亲”的时候,我站在九天之巅,对着诸天万界宣布——这是我的血脉,谁敢欺他,我灭谁全族。
一万年。
那孩子是她的,也是“他”的。
“大徒弟……还是二徒弟?”我问。
“都有。”她理了理衣袖,像是嫌在我面前站得太久了,“你死了之后,他们会接管你的道统。三界六道会重新洗牌,而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不是愧疚,是憧憬。
“我会成为新的道母。”
我闭上了眼睛。
万年修行,我见过太多次生死,经历过太多场背叛。我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最痛的刀,永远来自最信任的人。
“杀了我,九天会乱。”我说。
“不会。”她的声音轻快起来,“大徒弟和二徒弟已经联手了。你那个最忠心的小徒弟——”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
“正在被他们满天下追杀呢。”
我猛地睁开眼。
“他们找不到他。”她接着说,“那个小徒弟倒是聪明,藏得很好。但无所谓,他有你这个师父的印记,只要你还活着,他就不会死——”
她弯下腰,凑近我的脸。
“所以你必须死。”
弑神钉在元神里又深入了一寸。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万年的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四溅。
我看见自己站在九天之上,万界朝拜。
我看见自己收下第一个徒弟,那孩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师父,我会成为你最强的弟子”。
我看见自己娶她那天,她穿着红嫁衣,低头浅笑,说“我愿意”。
我看见那个孩子出生,她把他递到我怀里,说“你看,他长得像你”。
全都是假的。
一万年,全都是假的。
“你放心。”她直起身,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道统,我会替你‘好好’传承的。”
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体里抽离。
我看见她的脸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
我以为我会愤怒。
我以为我会不甘。
但此刻占据我全部心神的,只有一个念头——
小徒弟。
那个笨拙的、总是练不好剑的小徒弟。所有人都说他不配做我的弟子,只有我知道,他有一颗最干净的道心。
他被追杀了多久?受了多少伤?他藏在哪里?
他是不是还在等我去救他?
弑神钉彻底贯穿了元神。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怀疑有没有说出来——
“我会回来的。”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黑暗。
无尽的黑暗。
我以为死亡是永恒的沉寂,像熄灭的灯火,像风化的岩石。
但黑暗里有什么在拉扯我。
不是光,不是声音,是一种……坠落感。
我像一块石头,被从万丈悬崖上扔下去,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下坠、下坠、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但不是真实的风——是灵魂碎片穿过位面壁垒时激起的涟漪。
一个位面。
两个位面。
十个。
一百个。
我不知道坠落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万年。在这片虚无中,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永远坠落在永恒的黑暗中时——
光。
刺目的、浑浊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光。
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九天之上的仙乐,不是万界朝拜的颂歌。
是争吵声。
“这块灵石是我的!我先看见的!”
“你放屁!明明是我先挖出来的!”
“你们别吵了,巡山队要来了……”
“怕什么,就为了这块下品灵石,打死人也值得!”
下品灵石。
打死人。
值得。
这三个词组在一起,在我听来荒诞得像一个笑话。
我曾经一念之间,能从地底抽出整条灵脉。下品灵石?那种东西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打扫洞府的童子都嫌脏。
但现在,这些人为了一块下品灵石,在拼命。
我努力想睁开眼。
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一座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那种疼不是弑神钉贯穿元神的疼,而是一种……被塞进了一个太小太破的容器里的疼。
这个身体太弱了。
弱得像一只蚂蚁。
我终于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浑浊的灵气——如果那也能叫灵气的话。这里的灵气稀薄得像是被人用筛子筛过一百遍,剩下的残渣。
我躺在一片乱石堆里,身上盖着枯叶和灰尘。
身边不远处,三个人正扭打在一起,争抢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扑扑的石头。
下品灵石。
真的是下品灵石。
我艰难地抬起手,看了看这只手——瘦骨嶙峋,皮肤黝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这不是我的手。这是某个死在这里的倒霉蛋的身体。
我的灵魂占据了他的躯壳。
我试着感应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但得到的只有一片混沌。饿。冷。疼。除了这些本能感受,什么都没有。这是一个连修炼入门都没有的凡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蝼蚁。
我慢慢坐起来,浑身骨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架生锈的机器。
那三个争抢灵石的人注意到了我。
“看什么看!”其中一个人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这灵石是我们的!你想抢就打死你!”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为了一块下品灵石,像野狗一样撕咬。
这个地方叫废剑星。
这是我从这具身体残留的模糊记忆中拼凑出的信息。一个灵力低到令人发指的低等位面。在这里,筑基都算是传说。
而我,曾经统御诸天万界的世界之主,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多可笑。
如果此刻九天之上的那些人看见这一幕,一定会笑掉大牙吧。
我的道侣。我的两个好徒弟。
他们大概以为我已经灰飞烟灭了。
我攥紧拳头。
这具身体很弱,弱到连一块石头都握不碎。但拳头攥紧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力量在掌心流动。
不是灵气。
是杀意。
是刻进灵魂深处的、不会因为转世而消散的杀意。
那三个人被我的眼神吓住了,抱着灵石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上。这具身体太弱了,别说打架,走几步路都费劲。
我低头看着这具瘦骨嶙峋的躯壳,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
废剑星。
多好的名字。
一把被废弃的剑,落在一个被废弃的星球上。老天爷真是会安排。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透过那层浑浊的灵气屏障,我能感受到头顶那些遥远位面的存在——银河修真域、九天十地、混沌宇宙……
她们在上面。
在上面笑着,享受着用我的命换来的荣华富贵。
而小徒弟……那个唯一忠诚于我的弟子,此刻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被满天下追杀。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枯叶的腐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比头发丝还细的灵气。
不够。
远远不够。
但这已经是我现在拥有的全部了。
我会从这缕灵气开始。
从这块废剑星开始。
从这具蝼蚁般的躯壳开始。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重新爬上去。
爬回九天。
爬到她们面前。
然后——
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索命。
“咳咳咳——”
一口气没顺好,我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这具身体真的太弱了,连呼吸都费劲。
但咳嗽停下来之后,我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小徒弟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
“师父,不管发生什么,弟子永远站在您这边。”
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徒弟对师父的忠诚。
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在告别。
他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但他不敢说,因为说了,我会不信。
信一个笨徒弟的话,还是信道侣的话?
答案不言自明。
我闭上眼睛,把那点酸涩压回去。
不哭。
没资格哭。
一个被自己道侣和徒弟联手害死的人,没资格哭。一个连自己徒弟都保护不了的师父,没资格哭。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变强。
强到足以杀回去。
强到足以把那枚弑神钉,从她的胸口钉进去。
我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废剑星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我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很小,小得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不会灭。
在把这笔血债讨回来之前——
谁也别想灭掉这团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