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温书将那张盖着朱红官印的薄纸递过来。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吞得能滴出水来的调子,只是往日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复杂情绪,像一潭被投入石子的秋水。
“林野娇,这和离书你收好。从此以后,你我婚嫁两销,再无干系。愿你……前程似锦。”
林野娇一把抓过和离书,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揣进怀里。
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掰一根苞米。
“行了,沈二公子,别整这些酸文假醋的了!”
她声音清亮,带着山野长大的姑娘特有的爽利。
“两年了,我掰着指头算着呢!”
“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你爱你的之乎者也,我爱我的田间地头。如今一拍两散,各生欢喜,多好!”
“以后你娶你的名门闺秀,我找我的庄稼汉子,谁也别耽误谁!”
她说着,拍了拍手,转身就要走。
仿佛身后这个做了她两年丈夫的男人,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问路人。
沈温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野娇……”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她高挑而矫健的背影,心里一阵抽痛。
他知道,她说的都对。
她是山间的铿锵玫瑰,天生神力,能徒手打跑野猪。
而他,是温室里的文弱书生,连杀鸡都怕溅一身血。
他喜欢她的鲜活与真实,却又自卑于自己的无能与柔弱。
两年婚姻,他连一句喜欢都不敢宣之于口,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描摹她的睡颜。
这份和离,是他提的。
他觉得,他困住了她。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才发现,被困住的,原来是他自己。
林野娇没回头,心里却也骂了句娘。
装什么情深不寿!
这两年,你侬我侬没有,倒是相敬如冰。
她为了报答当年沈家老爷的救命之恩,才嫁给这个病秧子似的二公子冲喜。
如今他身体好了,也算仁至义尽。
她早就想回自己的山林里撒欢了!
就在她一只脚即将踏出这令人窒息的衙门范围时。
一声惊雷般的暴喝,从长街尽头炸响。
“奉旨查案!所有人等,不得妄动!”
下一秒,马蹄声轰鸣,烟尘滚滚。
一队身穿黑甲、手持长刀的官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过来,瞬间将小小的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校尉面容冷酷,眼神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沈温书那张瞬间煞白的脸上。
他手中令旗一挥,高声宣读。
“京城沈氏一族,勾结外敌,意图谋反!”
“圣上有旨,沈氏满门抄斩,九族之内,凡有关联者,一律抄家流放三千里!”
“岭南沈家,作为本家旁支,罪无可赦!”
“来人!将沈家二公子沈温书,就地拿下!”
轰!
林野娇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谋反?抄家?流放?
她猛地回头,正好看到两个如狼似虎的官兵一左一右,粗暴地将沈温书按倒在地。
咔嚓!
冰冷的铁链锁住了他那双只懂得执笔的手。
平日里连提一桶水都费劲的文弱书生,此刻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死死地压在冰冷的石板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温书!”
一声凄厉的哭喊传来。
沈家大公子沈文柏和沈母柳氏也被官兵从人群中拖了出来,同样被戴上了枷锁。
沈母柳氏哭得肝肠寸断。
“冤枉啊!大人!我们沈家世代经商,安分守己,何来谋反一说啊!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那校尉冷笑一声,一脚踹在沈文柏的背上。
“误会?京城本家的人头都落地了!跟我们去诏狱里说误会去吧!”
“抄!所有沈家产业,一针一线,全部充公!”
林野娇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人间惨剧,整个人都懵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张还带着温热的纸。
和离书……
老天爷是在跟她开玩笑吗?
早一刻,她还是沈家二少奶奶。
晚一刻,她就是个和罪臣毫无关系的平头百姓。
周围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天呐!岭南首富沈家,就这么倒了?”
“听说京城的本家是大官,这下全完了!”
“看那沈二公子,平时多风光啊,现在跟条死狗一样!”
听着这些议论,林野娇的目光死死锁在沈温书身上。
他趴在地上,乌黑的发髻散乱,俊秀的脸颊上蹭满了灰尘。
一道血痕从额角流下,但他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一双眼睛穿过所有混乱,直直地看向她。
那眼神里,没有乞求,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催促和决绝。
他在用口型对她说。
“快走。”
“林、野、娇,快、走。”
这个傻子!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让她快跑!
林野娇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
沈家对她不薄。
沈老夫人柳氏,从没嫌弃过她山野出身,待她如亲女。
大哥沈文柏,稳重有礼,对她这个弟媳处处照拂。
就连这个温吞前夫,除了性格不合,也从未对她有过半句恶言。
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拖去死,她做不到!
但是,硬冲上去,不过是多一条冤魂。
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挂着的一块祖传玉佩。
那玉佩冰凉,却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冷静下来。
钱!
对,钱!
流放路上,三千里黄沙,没有钱,神仙也得饿死。
沈家被抄,意味着一文钱都带不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决定她身份的和离书。
又看了看被官兵押着、踉踉跄跄往沈家方向去的沈温书。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瞬间成型。
“好啊!沈温书!你个杀千刀的!”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让整个长街都为之一静。
林野娇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子,猛地冲到那校尉面前。
她一把将怀里的和离书摔在他脸上。
“官爷!你给我评评理!”
她指着沈温书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十成十的怨毒和刻薄。
“我!林野娇!今天刚和他沈温书和离!”
“他沈家倒了八辈子血霉,是他家的事!”
“可我林野娇的嫁妆!我辛辛苦苦攒的私房钱!那都还在沈家放着呢!”
“你们抄家可以,但那是我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我的!”
“现在!立刻!马上!带我去沈家!我要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回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女人突如其来的彪悍操作给震懵了。
就连被押着的沈温书,也猛地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只见林野娇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活脱脱一个嫌贫爱富、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恶毒前妻。
那校尉也被吼得一愣,捡起地上的和离书看了看,上面鲜红的官印做不得假。
他眯了眯眼,闪过一丝不耐烦和鄙夷。
“一个妇道人家,嚷嚷什么!”
“沈家的东西,就是罪产!滚开!”
林野娇冷笑一声,上前一步。
天生神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她一把抓住校尉坐骑的缰绳,手臂只一用力。
希律律!
那匹高头大马连带着马上的校尉,竟被她硬生生拖得后退了半步。
校尉脸色大变,周围的官兵更是骇然。
林野娇的声音冰冷如刀。
“我再说一遍,我叫林野娇,大周朝的良民!”
“和离书在此,我与沈家再无瓜葛!”
“我的私产,受大周律法保护!谁敢动我的东西,我就先拧断他的脖子!”
“今天,你们要是不让我去把我的嫁妆拿回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衙门口!”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当官的,是怎么逼死良民,抢夺百姓财产的!”
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那股子不要命的泼辣劲,让所有官兵都心头一寒。
自古查抄,最怕的就是这种有合法手续、还不要命的滚刀肉。
沈温书看着她。
看着她为了“自己”的钱财,不惜和官兵对峙的“泼妇”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个傻姑娘……
她不是为了钱。
她是在用这种最蠢、也最直接的方式,为沈家保留最后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