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司法鉴定所,走廊灯把白墙照得有点惨。
顾靖萱换上手术手套,拉开尸检台的冷藏抽屉,把今晚第三具尸体推到灯下。
案发记录贴在上方的挂板上,她扫了一眼,转头问站在门口的刑警:
"这人多大了?"
"二十八。"
"死因初步判断是意外坠楼?"
刑警有些不安地点头。他叫宋庆,跟顾靖萱合作了三年,是个老刑警,但每次进这个解剖室还是会不自觉地往门口靠。
"家属方面……"他停顿了一下,"认为是他杀。"
顾靖萱低下头,开始用放大镜检查死者双手。
手部有老茧,虎口位置明显,是长期运动或体力劳动留下的。但指甲缝里有皮肉残留——这个细节让她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坠楼之前,他抓过人。"
宋庆愣了愣,凑近了两步,"您是说——"
"或者说,有人推他,他本能反抗,抓到了对方。"顾靖萱直起身,"我需要皮肉样本的DNA比对结果,还有现场照片,坠落点周围五米内的地面有没有留下拖拽痕迹的记录。"
宋庆掏出笔记本,快速记录。
顾靖萱脱下手套,走到旁边的水池洗手,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洗今晚的第五双手套——实际上,确实是第五双。
三具新案,两具复查。
她今晚从傍晚六点上到现在,中间只喝了两杯冷掉的白茶。
"顾所,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让人——"
"不用。"她在手上擦干,转身接过宋庆递来的新病例夹,"下一个。"
宋庆沉默片刻,低声说了一句:"家属那边还等着结果,他们……"
"我知道。"
她打断他,语气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平静,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已经找准了位置,只等落下。
"家属等的是真相,不是速度。我不会为了让他们今晚好过就给他们一个错误的答案。"
宋庆没有再说话。
这就是顾靖萱的风格。她是整个鉴定所出了名的难伺候——对家属耐心,对案件执着,对任何可能含糊过去的细节全都要较真到底。前任所长曾经私下跟人说,顾靖萱这个人是"带刺的白玉兰",好看,有用,但招人不省心。
她二十六岁,是全市最年轻的司法鉴定副所长。
这件事在行内没人不知道,但认识她的人更清楚——这个头衔是她用大量的加班熬出来的,不是靠关系,不是靠颜值,靠的是每一份鉴定报告上那些密密麻麻、无懈可击的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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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了鉴定所是凌晨四点半。
停车场里只剩她的旧车,一辆银色的普通轿车,保险杠上有一道没来得及修的刮痕,停车位旁边的柱子上贴着一张过期的停车提示单,被雨水泡得半透明。
顾靖萱坐进车里,把头靠在座椅背上,闭上眼睛,给自己三分钟。
这是她的习惯。
三分钟之内,她可以放松,可以发呆,可以允许自己短暂地"什么都不是"。三分钟之后,重新开始。
手机亮了。
她睁开眼,屏幕上是舅舅顾方行的名字。
"舅舅。"她接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这么早打来?"
"我在你楼下。"顾方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沉,"过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顾靖萱皱眉。
顾方行不是会无缘无故登门的人,况且是凌晨四点半,他已经退休两年,理论上没有任何紧急的公务。
"我二十分钟后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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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方行坐在她公寓的沙发上,头发比上次见他时白了一些,手里捧着她临时泡的一杯白茶,没喝,只是拿着。
她坐在对面,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说吧。"
顾方行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很沉。
"靖萱,我收到消息——你爸的案子,有人在动。"
顾靖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谁?"
"沈家。"
她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说:
"你说的沈家,是沈氏集团那个沈家?"
顾方行点头。
顾靖萱往椅背上一靠,眼神慢慢收紧了。
六年前,她父亲顾志远在查一桩旧案时,以"意外坠楼"的方式死亡。
那桩旧案涉及十二年前一批非法医疗器械的流通,背后的资金链复杂,牵扯到至少三家上市公司,两个政界背景的中间人,以及——一个现在她已经无从证实的名字。
她当时刚读大二,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父亲最后一次回家,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快了,快查到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沈家在动这个案子,是什么意思?"她问,"想毁证据,还是——"
"不是。"顾方行看着她,"是沈家的大公子,沈屿,他在找当年的知情人。"
顾靖萱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顾方行继续,"但靖萱,你要小心。沈家在这件事里,不是干净的。"
"我知道。"她说。
这三个字说得太平静,反而让顾方行不放心,"你知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刚刚开始有早起的灯光,"意思是,既然有人动了,那这棵树上,总会有叶子掉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顾方行。
"我等着看,谁先动。"
顾方行盯着她,叹了口气,"你越来越像你爸了。"
"谢谢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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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顾靖萱接到了一通奇怪的电话。
对方自报家门,是沈氏集团的法务总监,说是有一批医疗鉴定委托,希望与靖萱所在的司法鉴定所合作,指名点姓,要顾靖萱负责。
理由冠冕堂皇:顾副所长专业能力突出,业内有目共睹,是最合适的合作对象。
顾靖萱在听完这番话之后,问了一句:"这批鉴定,大概涉及什么类型的案件?"
"医疗纠纷。"
"好,我们所的标准委托流程,请发邮件走正式渠道。"她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之后,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把一支蓝色荧光笔转了两圈。
沈氏集团。
沈屿。
她低下头,翻开桌上正在写的鉴定报告,继续写了下去。
蓝色的荧光笔帽被拿掉,在"疑点"那一栏留下了干净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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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见面是在沈氏集团的十八楼会议室。
这是顾靖萱第一次见到沈屿本人,之前她对他的了解只停留在网络上那些泛黄的新闻图——一个俯角的背影,或者剪报式的远景。
真人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比新闻照片里高,比她预想的……安静。
他没有在她进门的时候抬眼,手边放着一份文件,眼睛落在那上面,像是还在处理上一件事。
顾靖萱在合作方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拿出准备好的资料,等着对方先开口。
沈屿的助手——一个叫陆司晨的年轻人——率先介绍了这批委托的背景,不长,三分钟。
顾靖萱听完,提了两个问题,都是关于证据链完整性的。
助手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她开口直接问这个,回答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沈屿第一次开了口。
"你对证据链的完整性比对鉴定结论本身更感兴趣。"
他的声音低,是那种开口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的低。
顾靖萱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但其中有一种很难描述的锐利,像是一台精密仪器扫过来,正在采集数据。
"如果证据链不完整,鉴定结论再扎实也没有意义。"她说,"这是基础常识。"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评价,重新低下头看文件,"可以合作。"
就这么定了。
顾靖萱收起资料,起身,跟助手握了手。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屿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只有四个字:
"顾副所长。"
她停下脚步,转身。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上,看着她,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见过你的鉴定报告。"他说,"写得很好。"
顾靖萱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客套。
"是应该写好的。"她说,"那是我的工作。"
然后她转身出了会议室,把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推开,走廊的冷气扑上来。
她没有在走廊里停留,一直走到电梯间,按下了下行键。
等待电梯的时候,她低下头,把手包的扣子扣好,平静且专注。
她记住了他眼睛里那一下。
那不是正常的"见到合作方的眼神"。
她是法医,职业习惯让她对细节异常敏感,对情绪的细微变化有近乎病态的捕捉能力。
她扫到的那一眼,是一个人在"识别"另一个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不是认识。
是想弄清楚。
顾靖萱的手指在手包上轻轻弹了一下。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镜面门关上,里面出现了她的镜中像——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素颜,眼神沉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给这一天记了一个备注:
*沈屿,见过了,不像是坏人,但也不像是干净的人。*
*需要保持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