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林晨闻到了粉笔灰的味道。
那种干燥的、微微呛人的白色粉末,混着劣质纸张和教室消毒水的气味,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门。
他睁开眼。
头顶是日光灯管,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讲台上,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用三角尺敲着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
“二次函数是高考必考点!你们高三了,别给我吊儿郎当的!”
林晨盯着那个地中海发型看了三秒钟。
确认了,不是灯光效果,是真秃。
他慢慢把目光移向窗外,白杨树,阳光,水泥操场,生锈的旗杆。
一切像褪了色的老照片突然被重新上色,鲜艳得有点过分。
低头。
课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早”字被圆珠笔描了好多遍,旁边还有个不知哪个缺心眼刻的“王八蛋”。
课本封面写着“高三·二班 林晨”。
自己的手,皮肤光滑,指节修长,没有创业失败后被机器划伤的疤痕,没有长期熬夜留下的暗沉。
旁边,同桌赵磊趴在桌上睡觉,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正往他课本上蔓延。
前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正低头记笔记。
侧脸线条清冷,阳光落在她肩上,校服穿在她身上莫名好看。
苏晚吟。
林晨的呼吸急促起来,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他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2000年9月1日,星期五。
脑子“嗡”的一声。
2025年那间逼仄的出租屋,堆积如山的催款单,手机屏幕上“房贷逾期·最后通知”的红色提醒,还有心口那阵剧痛之后的无边黑暗……
他猝死了?!
三十五岁,负债累累,一事无成。
然后睁眼,是十八岁的教室。
林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摸了摸还没开始后退的发际线,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卧槽,我重生了?!我系统爸爸呢?!
“林晨!”
一声厉喝把他拽回现实。
班主任王建国的三角尺直指过来,活像一柄宣判死刑的利剑:“开学第一天就发呆?二次函数你都会了?上次期末你数学多少分来着——43分!全班倒数!”
教室里响起窃笑。
后排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像是嘴里含着一块嚼了半天的口香糖:“王老师,人家说不定在梦里考清华呢。”
孙浩,富二代,校服里面穿着当时稀罕的耐克T恤,脚上一双air max比全班同学一个月生活费还贵。
发型打了摩丝,苍蝇站上去都打滑。
前世这人没少羞辱他。
毕业后听说接手了家族生意,又赶上房地产风口,混得风生水起。
每次同学聚会都在朋友圈发保时捷的方向盘。
林晨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当年觉得高不可攀的人物,现在看来,不就是个穿了耐克的高中生吗。
前世他会被这种嘲讽激得脸红脖子粗,但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站起来。
“王老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着一点真诚,“我刚才确实在思考一个问题。”
王建国眯起眼:“思考什么?”
“我在想,如果二次函数的最值问题,用商业思维来理解——求利润最大化,边际成本等于边际收益,本质上和求顶点坐标是一个逻辑。”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又安静了一秒。
赵磊迷迷糊糊抬头,嘴角还挂着口水:“咋了?谁要打架?”
王建国愣在原地,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
林晨趁热打铁:“当然,我还没完全想明白。但我暑假自学了一点微积分,发现用导数求极值比配方法更直观。要不我上去写一下?”
他说着就往讲台上走,顺手从粉笔盒里拿了根粉笔。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孙浩,真诚地问:“孙浩同学,你要不要一起来?我看你气宇轩昂,一看就是数学天才。”
孙浩的脸绿了。
他的数学比林晨还差。
教室里有人憋笑憋出猪叫声。
林晨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简洁的求导过程,虽然故意跳了两步,但思路清晰。
前世好歹念过大学,高三数学对他现在来说确实不难。
写完后,他转身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的表情很精彩,想挑刺但挑不出来,想发火又没有理由,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提前预习是好事,但别好高骛远,回座位。”
林晨乖巧点头:“谢谢王老师教导。”
路过孙浩座位时,他“不小心”碰掉了孙浩桌上的摩丝瓶。
“哎呀,不好意思。”
孙浩咬牙切齿:“你——”
“我下次注意。”林晨真诚地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座位时,他感觉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前排的苏晚吟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秋天的湖水,没什么波澜,但比前世任何人对他的关注都多。
赵磊凑过来,小声问:“老林,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差不多。”林晨翻开课本,“被一个三十五岁的穷鬼附身了。”
“啥?”
“没事。你口水擦擦,滴我课本上了。”
赵磊“哦”了一声,拿袖子胡乱抹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怎么知道是口水?”
“因为它在反光。”
林晨低头翻开课本扉页,看到一行自己从前写的字,大概是某个深夜中二时期留下的,钢笔都快把纸戳破:
“我一定要出人头地!”
字迹用力到扭曲,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
林晨看了很久。
前世的自己,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出人头地的机会,是从猝死开始的。
他轻轻翻过那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