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寄存处)
2016年，深秋的某个周二下午。
夏侯澹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趴在初中三年级（二）班的课桌上。
阳光透过教室西侧的窗户洒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英语老师周梅的声音从讲台传来，正讲着现在完成时的用法。
“……have gone to和have been to的区别，哪位同学来说说？”
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张三，老师看你呢。”
此刻还是少年的张三猛地坐直身体。
课桌上摊开的英语课本，扉页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初三（二）班 张三。
他回来了。
确切地说，是他“穿”回来了。
十六年又八个月。
他在那本叫做《穿书之恶魔宠妃》的小说世界里，以暴君夏侯澹的身份活了整整十六年又八个月。
从登基到毒发濒死，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阴谋与杀戮的古代宫廷里挣扎求生。
直到他遇见了她。
庾晚音。
王翠花。
那个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出“How are you?”的女人。
那个和他一样来自现代，却比他晚了十年才穿进书里的女人。
“张三同学？”英语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来说说，have gone to和have been to有什么区别？”
全班同学的目光聚焦过来。
张三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
肌肉记忆仿佛还停留在那个帝王身躯上。
“Have gone to，”他开口，声音是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
“表示‘去了某地尚未回来’。Have been to表示‘去过某地已返回’。”
英语老师周梅愣了一下。
这个平时英语成绩一般、上课总是走神的学生，居然回答得如此准确流利。
“举、举个例子。”老师推了推眼镜。
“She has gone to the library.（她去图书馆了，现在还没回来。）”张三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深秋的天空。
“I have been to a place... far away.（我去过一个……很远的地方。）”
教室里静了一瞬。
周老师轻咳一声：“回答正确，请坐。不过举例子要贴近生活，什么far away……”
张三坐下，重新翻开英语课本。
书页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前座的男生传来的小话：“放学去不去网吧？新开的，一小时三块。”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同桌又碰了碰他：“喂，去不去啊？”
“不去。”张三轻声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做。”
放学铃声响起时，张三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周围的同学慢了半拍。
他的手指在触碰那些印着卡通图案的文具时，有种不真实感。
在另一个世界，他批阅奏折用的是狼毫笔，盖印的是玉玺。
走出教室，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
这座北方小城的空气里有煤烟和落叶混合的味道，与宫中龙涎香的记忆交错在一起。
他需要确认的第一件事：时间。
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挂着日历——2016年10月18日。
也就是说，在书中的十六年零八个月，在现代世界只过去了一瞬。
王翠花。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掀起一阵钝痛。
按照她的说法，她是在2026年穿越的。
也就是说，从现在的2016年到2026年，还有整整十年。
他要等她十年。
不，确切地说，他要先长大。
先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然后在2026年，迎接那个可能会从书中归来的她。
“张三！发什么呆呢！”同班的李强拍了下他的肩膀，“真不去网吧？今天有活动，充二十送五块。”
张三摇摇头：“我要回家。”
“回家干嘛？你爸妈不是又出差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现实感。
是的，在这个时间线上，他的父母常年在南方做生意，他大部分时间一个人住。
家里那套两居室的老房子，常年只有他一个人。
这倒是个便利。
没有人会发现这个少年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已经活了两世、心理年龄超过三十岁的灵魂。
回家路上，张三刻意放慢脚步。
他需要重新认识这座小城。
十年后的2026年，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王翠花会出现在哪里？
经过报刊亭时，他停下脚步。
亭子外挂着各种杂志，《知音》《故事会》《武侠小说》……
还有一本封面上画着古装男女的刊物，标题是《穿越时空的爱恋》。
“小伙子，买杂志吗？”报刊亭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
张三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三块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去：“要那本。”
他指的是那本《穿越时空的爱恋》。
也许，他应该从现在开始，关注一切与“穿越”相关的文艺作品。
回到家，空荡荡的两居室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
张三放下书包，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
等待开机的时间，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在另一个世界，他曾经站在皇宫最高的观星台上，俯瞰整个都城。
那时身边有她，她会指着远处的灯火说：“看，那些光点连起来，像不像我们那个时代的城市夜景？”
电脑终于启动完毕。
张三记得当时穿书时就是因为点进了这本小说的弹窗。
现在应该可以在网上搜到吧？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穿越小说 穿书 反派”。
搜索结果大多是一些网络小说的简介，没有一本叫做《穿书之恶魔宠妃》。
他又试着搜“夏侯澹”“庾晚音”，当然一无所获。
有点意外。
按照王翠花的描述，那本书最初发表于网络，后来才出版了实体书。
难道是在2016年这个时候可能还没火？只是一个小网站的文？
关掉电脑，张三走进厨房。
冰箱里只有几颗鸡蛋、半棵白菜和几包方便面。
在另一个世界，他从未下过厨。
御膳房有上百名厨子伺候。
但现在，他必须学会照顾自己。
点火，热锅，倒油。
动作有些生疏，但很快找到了感觉。
毕竟，在宫廷斗争中活下来的人，学习能力不会太差。
煎蛋的香气弥漫开来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翠花说过，她最喜欢吃溏心蛋，但总是煎不好。
“我试过好几次，”在那个世界，有一次两人在御书房批奏折到深夜，她一边啃着点心一边抱怨。
“不是老了就是散了，反正就是做不出那种流心的效果。”
那时他只是笑笑，吩咐御膳房每天给她准备一份溏心蛋。
但现在想来，他应该自己学学的。
锅里的蛋逐渐成型。
张三小心地控制着火候，在蛋白凝固而蛋黄还嫩的时候，将蛋翻面。
三秒后，起锅。
煎蛋躺在盘子里，蛋黄在叉子轻轻一碰后流淌出来。
完美的溏心。
他看着那流淌的蛋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翠花，你看，我学会了。
——
时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流逝。
对张三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在两个世界中穿梭。
白天，他是初三学生张三，要应付月考、模拟考、中考。
晚上，他是那个在另一个世界活了十六年的灵魂，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于那个世界的所有细节。
他买了一个带锁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皮。
在第一页，他用两种笔迹写下了两行字：
上半部分是初中生歪歪扭扭的字迹：“2016年10月18日，我回来了。”
下半部分是成年人沉稳有力的笔迹：“距离她到来，还有九年十一个月十三天。”
他开始系统地做几件事：
第一，搜集信息。
每天放学，他会去市图书馆的报刊阅览室，翻阅最新的文学杂志和出版信息。
周末则去最大的新华书店，在小说区一待就是半天。
他在寻找那本书的一切踪迹。
第二，学习生存。
他需要在这个世界获得足够的力量，才能在2026年有能力找到她、保护她。
而在这个时代，力量很大程度上等同于财富和地位。
2017年春天，张三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了重点高中。
他的父母难得从南方回来了一趟，给他买了一台新手机作为奖励。
“好好学，考上好大学，以后出国。”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
张三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需要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