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是被渴醒的。

不，准确地说，是被一股浓烈的檀香味呛醒的，混合着烈日暴晒下牲畜粪便的臭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古代刑场特有的肃杀之气。

她的意识像被泡在浆糊里，好不容易才挣扎着浮上来。耳畔是嗡嗡的人声，像是成千上万只苍蝇在耳边盘旋。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光——那是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几乎要把人的皮肤烤化。

“妖女！烧死她！”

“求老天爷下雨吧！再不下雨，庄稼都要死了！”

“杀了这个祸害！”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苏渺的脑子还处于宕机状态，本能地想要抬手揉揉太阳穴，却发现双手被粗粝的麻绳紧紧绑在身后，动弹不得。她低头一看，自己正跪在一个用干柴堆砌的高台之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松枝和稻草，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刺鼻气味。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刑场。火刑柱。祭天。

三个词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头痛，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般涌进来——大周朝，京城的祈雨祭坛，三年大旱，太后下令处死“妖女”以平息天怒。

她穿越了。

苏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个现代人，二十六岁，气象学硕士，毕业后在一家气象局做预报员。她最后的记忆是在加班分析台风路径时突然晕倒，再醒来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得一批”——这句话简直就是为她此刻的状态量身定做的。

她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腿肚子在宽大的祭袍下直打颤，脑子里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但她的脸上，却因为过度惊吓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看起来竟有几分“高人”的淡定。

“时辰已到，行刑！”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像是太监的嗓音。苏渺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到祭坛下方站着黑压压一片人。最前面是几个穿着华丽官袍的大臣，中间簇拥着一个凤冠霞帔的中年女人——太后萧玉楼。她面容威严，眼神冰冷，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太后身边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正是当朝丞相王显。此刻他正一脸痛心疾首地望着苏渺，嘴唇哆嗦着，似乎在默念什么“天佑大周”之类的祷词。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苏渺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修长的身影。那人身着玄色蟒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如霜，正站在阴凉处，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仿佛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出无聊的戏码。

她的记忆告诉她，那是摄政王裴知让。大周朝最年轻、最狠辣、也是最让太后忌惮的权臣。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火把已经点燃了。

一个赤膊的刽子手举着火把走上祭坛，火焰舔舐着松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苏渺感觉到脚下的温度在升高，一股青烟升腾而起，呛得她咳嗽起来。

“且慢！”

她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在鸦雀无声的刑场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太后的眉头微微一挑。刽子手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太后，等待指示。

“妖女，你还有什么遗言？”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苏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有什么遗言？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但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三分钟后她就会变成一只烤全羊。

她的目光扫过天空。

这是她的职业本能。任何一个气象学专业的人，在户外都会下意识地观察云层、风向、湿度。而正是这个本能，让她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天空的东方，有一团正在快速堆积的积雨云。

那云团底部平坦，顶部隆起，像一座巨大的白色城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头顶移动。这是典型的强对流云团，通常伴随着雷雨天气。按照云层的厚度和移动速度，如果不出现意外，最多一个时辰，这场持续了三个月的旱灾就会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苏渺的喉咙发紧。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一个时辰。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富有威严：“太后，您不能杀我。”

“哦？”太后冷笑，“为何？”

苏渺的目光直视着太后，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三刻钟之后，天将降大雨。若您现在杀了我，这雨就永远不会下了。”

全场哗然。

百姓们交头接耳，大臣们面面相觑。王丞相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望着苏渺，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太后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妖言惑众。这三个月来，你不知说了多少谎言。你以为哀家还会信你？”

苏渺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个太后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从原主的记忆里，她了解到这个萧玉楼是个极聪明、极狠辣的女人，能把持朝政十几年，把摄政王裴知让都压得喘不过气来，绝不是靠运气。

但她没有退路。

“太后若不信，可以等三刻钟。”苏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佩服的镇定，“三刻钟后若无雨，我甘愿受烈火焚身之刑，绝无半句怨言。”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百姓们开始抬头看天，有的人面露迟疑，有的人则嗤之以鼻。

“这妖女又在骗人！”

“上次她说自己能求雨，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烧死她！烧死她！”

群情激愤。苏渺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但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出半分怯意。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苏渺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最终，她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刽子手。

“好，哀家就给你三刻钟。”太后冷冷地说，“若三刻钟后无雨，哀家会让你死得更痛苦。”

苏渺暗暗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三刻钟，也就是四十五分钟。她必须确保在这四十五分钟内下雨，否则她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再次抬头观察天空。

积雨云移动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云顶已经发展到了很高的高度，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絮状结构，这说明云层内部的对流活动非常强烈。如果她的判断没错，雨应该会在半个时辰内降临。

但她不能只靠运气。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增加胜算。

“太后，”苏渺又开口了，“请允许我站到祭坛最高处。我要以身为引，向上天祈雨。”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随你。”

苏渺被刽子手解开了绳索，踉跄着爬上祭坛的最高处——一个用石块垒成的小平台。她站在上面，双手高举，做出一副虔诚祈祷的模样，实则是在更清晰地观察天空。

风向变了。

一股潮湿的风从东方吹来，带着泥土的腥气。这是雨前的典型征兆。苏渺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个表情，继续装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依然毒辣，百姓们开始不耐烦了。有人起哄，有人咒骂，刽子手重新点燃了火把，太后脸上的冷笑越来越明显。

“两刻钟了，妖女。”太后说，“你的雨呢？”

苏渺没有回答。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眼睛死死盯着东方天际那团越来越近的乌云。

终于，在距离三刻钟还差大约五分钟的时候，天空暗了下来。

一朵巨大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上了一道黑色的幕布。狂风骤起，卷起漫天的沙尘，吹得祭坛上的旗帜猎猎作响。百姓们惊呼起来，纷纷抬头望向天空。

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丞相更是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要下雨了！真的要下雨了！”人群中有人高喊。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先是稀疏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一场倾盆大雨。

雨水浇灭了刽子手手中的火把，浇湿了祭坛上的干柴，浇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衣衫。

百姓们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神女！她是真的神女！”

“神女万岁！神女万岁！”

无数人跪倒在地，朝着祭坛上的苏渺顶礼膜拜。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混合着她额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水珠。

苏渺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她不能倒。

她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袍，却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祇。她的目光越过跪拜的百姓，越过震惊的大臣，最后落在了人群最外围的那个玄色身影上。

裴知让依然站在阴凉处——现在那里已经没有阴凉了，大雨淋湿了他的蟒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祭坛上的苏渺。

他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敬畏，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工匠在审视一件精美的器物，又像一个学者在审视一个难解的谜题。

他手中的铜钱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转动，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苏渺与他对视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了目光。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的眼神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自己被看穿了一样。

“神女！神女！神女！”

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太后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勉强的微笑。她到底是个政治老手，知道此刻不能与民意对抗。

“神女果然法力无边。”太后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来人，请神女回宫休息。”

几个太监冲上祭坛，搀扶着摇摇欲坠的苏渺走下来。她的腿已经软得像面条一样，全靠太监们架着才没有摔倒。

路过王丞相身边时，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衣袖，热泪盈眶地说：“神女！您刚才那句‘三刻钟后雨至’，是不是在暗示朝廷要‘休养生息、三思而行’？微臣懂了！微臣全都懂了！”

苏渺：“……”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随便说了个时间”，但看着王丞相那副“我已经参透天机”的狂热表情，她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王大人英明。”她面无表情地说。

王丞相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当场跪下来磕头。

苏渺被送进了停在祭坛下方的一顶软轿里。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座位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捂着胸口，小声地念叨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什么鬼地方啊！我要回家！我要喝奶茶！我要吹空调！”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

冷静，冷静。现在的情况是：她莫名其妙穿越到了一个古代王朝，原主是个被当成妖女要烧死的倒霉蛋。她靠着气象学知识暂时保住了性命，还阴差阳错地被当成了神女。

但这只是暂时的。

太后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敬畏，只有利用和算计。那个王丞相虽然狂热，但明显是个只会过度解读的糊涂蛋。而那个摄政王裴知让……

苏渺想起那双审视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个人不好糊弄。

她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隐居起来，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但她也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轿子刚走出不到百米，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神女留步。”

轿帘被掀开，一张冷峻的面孔出现在苏渺面前。是裴知让。

他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打湿了玄色蟒袍的领口。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能洞察一切伪装的深渊。

“摄、摄政王有何指教？”苏渺强撑着镇定问道。

裴知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苏渺面前。

那是一支口红。

不，准确地说，是一支现代工艺制造的口红，外壳是金属的，旋转式设计，上面还印着她看不懂的英文字母。

苏渺的心跳骤然加速。

那是她穿越前包里随身携带的口红！

裴知让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神女，这东西……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本王很好奇，这上面刻的‘L’Oréal’，是什么意思？”

苏渺：“……”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个男人捡到了她的口红，而且显然已经研究过了。在这个连铁钉都要靠手工锻造的古代，一支工业化的金属口红简直就是外星科技。

她该怎么解释？

“这个……”苏渺的脑子飞速运转，“这是……上古神物！对，上古神物！是女娲娘娘补天时剩下的七彩石炼制的！凡人不可触碰，否则会招来天谴！”

裴知让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冷不热，却让苏渺后背发凉。

“是吗？”他把口红收回袖中，“那本王就先替神女保管这件‘上古神物’吧。毕竟，凡人触碰会招来天谴，本王可不敢冒险。”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苏渺呆呆地坐在轿子里，欲哭无泪。

完了。

她被那个男人抓住了把柄。

而且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只是一个开始。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苏渺的软轿在雨中缓缓前行，她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到道路两旁的百姓依然跪在雨中，朝着她的轿子磕头跪拜，口中高呼“神女保佑”。

她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轿壁上。

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得一批。

这句话，她今天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而此刻，在另一个方向，裴知让的马车也在雨中疾驰。

他坐在车厢里，手中把玩着那支口红，眼神晦暗不明。

“格物院的人查过了吗？”他低声问道。

马车外传来一个声音：“回王爷，格物院的工匠说，这金属的工艺前所未见，绝非我朝所能制造。那‘L’Oréal’几个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

裴知让的手指摩挲着口红光滑的金属外壳，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非常有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马车窗外滂沱的大雨，脑海中浮现出苏渺站在祭坛上的样子——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却在暴雨降临时露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

那不是神迹降临的狂喜，而是赌徒押对宝之后的庆幸。

她在赌。

赌这场雨会下。

而且她赌赢了。

裴知让把口红收进袖中，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苏渺……”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马车在雨中渐行渐远，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苏渺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在现代加班的普通气象预报员，而是大周朝的“神女”。

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穿的、冒牌的神女。

雨还在下。

苏渺望着窗外的雨幕，忽然想起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而现在，她不确定自己是在凝视深渊，还是已经被深渊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