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是在给毛豆擦脸的时候,看到班长张薇发来的微信的。
大学毕业八周年同学聚会,定在本周六晚六点,望江阁顶楼江景包厢,能来的直接在群里接龙。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三秒,先点开了接龙列表。三十多个人,大半都是熟悉的名字,头像里的人穿着得体的西装、精致的连衣裙,简介栏里挂着设计总监、画室主理人、品牌创始人的头衔,连当年全班成绩垫底的姑娘,都成了坐拥百万粉丝的母婴博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随便用皮筋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沾着汗,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纯棉家居服,胸口沾着毛豆蹭上去的南瓜泥,指尖还带着刚给孩子擦完脸的湿巾味。
微信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连个朋友圈背景都没设。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接龙框,敲下:「林知夏,一人。」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妈妈!我要拉臭臭!」
毛豆光着脚从客厅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油腻腻的小手在她裤子上印了个手印。林知夏立刻放下手机,抱起孩子往卫生间冲,刚把他放到马桶上,就听见「哗啦」一声,孩子手里的玩具车掉进了马桶里,溅了她一身水。
等她收拾完马桶、给孩子洗干净手、换了一身衣服,再拿起手机时,群里的接龙已经翻了三页,她敲下的那行字孤零零地停在输入框里,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算了。」她把手机扣在餐桌上,擦掉围裙上的水渍,「不去也罢。」
可周六那天,她还是准备了。
提前三天就跟陈凯说了三遍:「周六晚上同学聚会,六点望江阁,你下班早点回来带毛豆。」
第一遍说的时候,陈凯正靠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头都没抬:「行。」
第二遍是周四晚上,她哄睡毛豆,躺在他身边又提了一次,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
第三遍是周六中午,她一边给毛豆喂饭,一边又提醒了一句,陈凯正在开线上会议,对着麦克风应了一声「好」,就匆匆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毛豆终于被哄睡着了。林知夏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门,翻出了压在衣柜最深处的衣服。
那条香槟色的缎面连衣裙,是毕业八周年时她给自己买的礼物,吊牌都没拆;那双细跟高跟鞋,是结婚时穿的,鞋底还沾着婚礼现场的彩纸屑;还有那套过期了半年的粉底液,和她当年最爱的豆沙色口红。
她对着镜子,一点点化妆。粉底液遮住了浓重的黑眼圈和眼角的细纹,眼影让耷拉的眼皮重新有了神采,口红涂上去的那一刻,她恍惚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好像有了点当年那个在画室里拿着画笔、眼里有光的姑娘的影子。
裙子的拉链拉到腰腹时卡住了。生毛豆之后,她的腰围粗了两寸,曾经的S码裙子,现在卡在腰上,勒出了不体面的褶皱。她吸着肚子,折腾了十分钟,终于把拉链拉了上去,后背的肉被勒出了一道印子,闷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陈凯提前回来了,踩着高跟鞋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婆婆张桂芬。
「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大孙子。」张桂芬拎着两袋青菜和排骨,自顾自地往里走,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穿成这样要去哪?花枝招展的,孩子不管了?」
「晚上同学聚会,跟陈凯说好了,他带毛豆。」
「聚会?」张桂芬把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扔,「一群人瞎吃瞎喝有什么意思?孩子还小,离不了妈。正好我买了排骨,你给炖上,陈凯最爱吃你炖的糖醋排骨。我一会儿还要去跳广场舞,没时间弄。」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我化了妆,裙子是新的,不想进厨房沾油烟」,可看着婆婆理直气壮的脸,那句反驳又咽了回去。
结婚五年,她早就学会了把话咽进肚子里。吵一架,无非就是落个「不孝顺」「不懂事」的名头,陈凯回来只会和稀泥,最后还是要她收拾烂摊子。
「行。」她解下裙子的拉链,换回了那件沾着南瓜泥的家居服,系上围裙,走进了油烟弥漫的厨房。
排骨焯水、炒糖色、加醋慢炖,厨房里的热气把她精心化的妆蒸得斑驳一片,睫毛膏晕开,像两个黑眼圈。她时不时抬手擦汗,怕汗水把剩下的妆彻底花掉。
五点半,排骨炖好了。陈凯还没回来。
她给陈凯打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那边吵吵嚷嚷的,有键盘敲击声和队友的喊叫声。
「喂?」他的声音带着刚打完游戏的慵懒。
「你几点回来?我六点要出门了。」
「啊?出门?去哪?」
「同学聚会!我跟你说了一个星期了!」林知夏的声音瞬间拔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他满不在乎的声音:「哦,那个啊,我跟兄弟约了开黑打排位,今天冲段位,回不去。你跟妈说一声,让她带一晚上毛豆。」
「妈要去跳广场舞,早就走了!」
「那你就别去了呗。」他打了个哈欠,「不就是个同学聚会吗?一群八百年不联系的人,有什么好见的?在家带孩子不比什么都强?」
林知夏握着手机,站在油烟未散的厨房里,看着砂锅里炖得软烂的排骨,看着镜子里妆容花得一塌糊涂的自己,看着客厅里散落一地的玩具,突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挂了电话,她把炖好的排骨倒进保鲜盒里,塞进冰箱。然后卸了妆,把那条香槟色的裙子叠好,重新放回衣柜最深处,像埋葬了一场无人问津的期待。
她换回家居服,抱起刚睡醒的毛豆,打开了电视。佩奇在泥坑里跳来跳去,毛豆终于安静了下来,靠在她怀里,小手揪着她的头发。
手机亮了,是闺蜜苏晴发来的微信,附带一张聚会的合照。包厢里灯火璀璨,江景在窗外铺成一片星河,同学们举着酒杯笑得开怀,照片最中间的位置,空了一把椅子。
苏晴:「夏夏,这个位置给你留了一晚上,你到底怎么了?」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毛豆,孩子的米饭粒沾在了她的头发上,黏糊糊的。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句:「毛豆有点不舒服,走不开,下次一定。」
苏晴秒回:「你又骗我。上次毕业七周年,你也说下次。」
林知夏没再回复。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坏灯泡,怀里的毛豆揪着她的头发,越揪越紧,疼得她眼眶发酸。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从她脑子里闪过:如果当初没有生毛豆,是不是现在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巨大的愧疚淹没了。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眼泪掉在了他柔软的头发上。
晚上九点,陈凯回来了。
他推开门,闻到了客厅里的奶味和零食味,皱了皱眉:「怎么不开灯?黑灯瞎火的。」
他按亮手机闪光灯,照见了沙发上抱着毛豆的林知夏,又扫了一眼厨房:「排骨呢?我饿了。」
「在冰箱里,自己热。」林知夏的声音很平,没有一点情绪。
陈凯啧了一声,没去厨房,反而一屁股瘫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刷起了短视频,声音外放,吵得毛豆皱起了眉头。
林知夏抱着孩子起身,往卧室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可乐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果酒味。
不是他常喝的白酒。
她脚步顿了顿,什么都没问,抱着孩子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把毛豆放到小床上盖好被子,她靠在门板上,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藏在文件夹最深处的备忘录。
里面只有一串不断增长的数字,每一行都记着日期和一句话。
她在最新的一行,敲下了:
「2024年3月16日,第1次,想离婚。」
指尖落在发送键上,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她曾经以为,婚姻是两个人的避风港,是她累了可以停靠的地方。可结婚五年她才发现,所有的风雨,都是这场婚姻带来的。
她刚锁上备忘录,卧室门就被推开了,陈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落在客厅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备忘录页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