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七月的午后,连空气里都翻滚着焦躁的白烟。
民政局二楼的资产公证处,空调冷气打得极足。
林晚坐在黑色皮质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视线越过面前那厚厚一沓《婚前财产隔离及医疗资金定向赠与协议》,落在了长桌对面的男人身上。
顾砚深正在签字。
他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晚的职业习惯让她对色彩和线条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在她的视野里,顾砚深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度克制的冷灰色。没有情绪起伏,没有多余的动作,连呼吸的频率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业内传闻,顾先生的签字比央行降准更稳。
今天她算是见识到了。
“林小姐,该您了。”
公证员将文件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林晚收回视线。
她拿起笔,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笔杆时,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为了给林屿筹集进无菌舱的前期费用,她接了三个加急的插画外包。右手虎口处的旧茧被画笔磨得发红,甚至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她压下肺里翻腾的浊气,强迫自己稳住手腕,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钢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细微的凹痕。
三百万。
林屿的命保住了。
林晚站起身,将文件递回去。转身的空档,她的视线不经意的扫过大厅墙壁上的指示牌。
二楼尽头,蓝底白字的牌子上写着:离婚登记处。
她只停顿了一秒钟。
就这一秒,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从背后砸了过来。
林晚的脊椎骨骤然窜上寒意,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原地。
转过头,顾砚深已经放下了笔。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带被扯松了半截,歪歪斜斜的挂在颈间。那双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她,冷灰色的气场里,平白多出了一层暴戾的暗红。
公证处的大门在身后关上。
林晚还没来得及按下电梯按钮,手腕就被铁钳般的力道死死扣住。
顾砚深一言不发的拽着她,避开了一楼大厅的人群,直接推开了侧面的消防通道大门。
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民政局的后巷,平时用来堆放废弃的办公耗材。几台坏掉的打印机挡在角落,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塑料味和土腥味。
林晚的后背重重的撞在粗糙的红砖墙上。
砖块的棱角硌得肩胛骨生疼。她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却被男人高大的身形彻底罩住。
顾砚深单手撑在她耳边的墙面上,将巷口漏进来的那点光挡得严严实实。
“顾总。”
林晚开口,嗓音干涩,喉咙里干得直掉渣。
“协议第三条写得很明白,乙方在婚期内需配合甲方的一切公开行程,绝无反悔的可能。”
“是吗。”
顾砚深低头看她。
他锁骨处的衣扣敞开着两颗,随着呼吸起伏,温热的吐息尽数喷洒在林晚的额头上。
“那你刚才盯着离婚登记处的牌子看,是在规划我们未来的行程?”
林晚的脑子飞速运转。
三百万的手术费还没到账。顾氏集团现在的股价波动极大,这个时候爆出新婚妻子有悔婚倾向,对顾砚深来说绝对是个不可控的风险。
他在试探。
如果现在退缩,这笔交易立马就会作废。林屿等不起了。
必须把他的疑虑彻底打消。
“我看指示牌,是在算时间。”
林晚迎上他的视线,逼着自己不躲闪。
“三年契约期满,我们终究要走那道程序。提前熟悉路线,能为顾总节省宝贵的时间。”
“好一个节省时间。”
顾砚深短促的笑了一声。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她紧绷的下颌线上。
“林晚,你这副公事公办的嘴脸,真该拿去给顾氏那帮老董事看看。”
“谢谢顾总夸奖。”
“我没在夸你。”
顾砚深的手指从墙面上收回来,顺势捏住了她的右手。
男人的力道大得吓人,拇指顺着她的手背往上滑,停在她右手虎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厚重的老茧。
顾砚深的指腹在那块茧子上重重的碾压了一下。
尖锐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林晚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睫毛止不住的打着颤。
“婚是你求的。”
男人压低了嗓音,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这三百万买断的是你整个人。既然签了字,就别在我面前摆出这副随时准备抽身而退的清高样。”
林晚用力的合拢牙关,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发酸。
这男人是个疯子。
外界传闻他是一台没有情绪波动的赚钱机器,可现在压在她身上的这个人,偏执、暴躁,甚至带着一种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掌控欲。
只要我把这笔交易算得足够清楚,他那套高高在上的施舍就休想绑架我的情绪。
“如果不划算,顾总当初也不会在那么多候选人里挑中我。”
林晚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背景干净,家里只有一个重病的弟弟,没有那些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会拖顾氏的后腿。更重要的是,我急缺钱,所以绝对听话。”
她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顾总买的是一个完美的挡箭牌,我卖的是我弟弟的命。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
顾砚深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巷子外头传来电动车尖锐的鸣笛声,夹杂着小贩的叫卖。
这十秒钟里,林晚连呼吸都放慢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哪里踩到了这男人的雷区。他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原本就冷硬的面部线条绷得更紧了。
“各取所需。”
顾砚深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五指一松,将她的手甩开。
“林晚。”
顾砚深退开半步,理了理领带。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会的。”
“下午三点,钱会准时到账。”
男人转过身,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你也要清楚,顾氏的钱,没那么好拿。”
黑色迈巴赫驶离了民政局的后街。
林晚靠在墙上,直到排气管的轰鸣声彻底消失,才顺着砖墙滑坐到地上。
双腿软得发麻。
她抬起右手,虎口处的旧茧周围红了一大片,顾砚深留下的压痕还在隐隐作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苏棠。
“晚晚,你人在哪?”
电话刚接通,苏棠焦急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刚办完公证,正准备去医院。”
林晚扶着墙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钱到账了吗?”
“钱是到了。”
苏棠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隐约能听到护士站呼叫铃的声音。
“但是出事了!!你那个好叔叔林建国,现在正堵在血液科的主任办公室里,吵着要看林屿的病历档案。”
林晚的脚步顿住了。
林建国。
这个名字在她的世界里,等同于吸血鬼。
当年林屿确诊再生障碍性贫血,需要骨髓移植。林建国作为亲叔叔,配型成功率极高。林晚在暴雨天跪在他家门外求了一整夜,换来的只有一句别拿个短命鬼来晦气我们家。
现在钱刚到账,他怎么会跑去医院闹事?
有人走漏了风声。
林晚的脑子里闪过顾砚深刚才在巷子里说的那句话——顾氏的钱,没那么好拿。
“他要病历干什么?”
林晚加快了脚步,朝着巷口走去。
“他说林屿是林家的种,他作为长辈有知情权。”
苏棠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
“放他娘的屁!!我看他就是冲着钱来的。我刚才听他在走廊里跟人打电话,提到了什么顾氏集团的慈善基金。晚晚,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顾砚深到底签了什么协议?”
坐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林晚把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看了三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整整三百万。
这笔钱足够支付林屿前期的骨髓移植费用和后续的抗排异治疗。
可林晚的心口却堵得慌。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江城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大晴天,这会儿天边已经压过来了几块厚重的乌云。
林建国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混蛋。他连一滴血都不肯给林屿,怎么可能关心起林屿的病情?
除非,他知道了这三百万的存在。
顾氏集团的医疗公益基金是全透明运作的,但受助人的信息有严格的保密等级。林建国一个在菜市场卖水产的,从哪弄到的消息?
推测一:医院内部有人泄露。
推测二:顾家那边有人在查她,顺藤摸瓜找到了林建国。
推测三......顾砚深自己放出去的诱饵。
林晚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如果是顾砚深,他图什么?试探她的软肋?还是借林建国的手,逼她彻底斩断过去的社会关系,成为一个完完全全依附于顾氏的工具人?
如果这场婚姻注定是个吃人的绞肉机,那我就要把骨头磨得比刀刃还硬,让所有想嚼碎我的人崩断满嘴的牙。
出租车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大门口停下。
林晚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就往住院部大楼跑。
刚出电梯,就听到一阵尖锐的吵闹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我是他亲叔叔!!我怎么就不能看他的病历了?你们医院是不是跟那个死丫头合伙骗钱?”
林建国粗犷的嗓门在安静的血液科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个护士拦在主任办公室门口,急得满头大汗。
苏棠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化验单,正冷冷的盯着林建国。
“林先生,保护患者隐私是医院的规定。别说你是叔叔,就算你是天王老子,没有林晚的签字,你连林屿的一根头发丝都别想看到。”
“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林建国往地上啐了一口。
“林晚现在攀上高枝了,嫁进了顾家,手里攥着几百万的慈善基金。谁知道她是不是拿我侄子的病当幌子,自己把钱给吞了?我今天必须查清楚!!”
林晚的脚步放慢了。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建国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上。
在她的色彩感知里,林建国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暗黄色,是那种下水道里发酵了三天的烂菜叶的颜色。
林晚将胸腔里的浊气尽数吐出。
她迈开腿,踩着平底鞋一步步走过去。
“你要查什么?”
清冷的女声在走廊里响起。
周围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林建国转过头,看到林晚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立刻爆发出贪婪的光。
“晚晚啊,你可算来了!!”
他搓着手凑上前,刚才那副跋扈的嘴脸换成了讨好。
“叔叔听说你给小屿筹到手术费了?还是顾氏集团出的大头?哎呀,我就说你这丫头有出息。既然钱都到位了,你把那笔钱转到叔叔的账上,叔叔帮你管着。医院这帮人黑得很,你一个小姑娘别被他们骗了。”
林晚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沾满油腻的手,喉间泛起强烈的酸水。
“林建国。”
她没有叫叔叔,直呼其名。
“三年前,我跪在你家门口借钱,你说林屿是个无底洞,把我连人带包扔进了雨里。”
“一年前,医院通知骨髓配型成功,你为了讹十万块钱的营养费,在移植手术前一天反悔,害得林屿差点死在无菌舱里。”
林晚的语调平缓得没有起伏,却字字句句砸在走廊的瓷砖上,清晰无比。
“现在你跑来要钱?”
她冷笑了一声。
“你可以趴在林家吸血,但别把别人都当成任你摆布的蠢货。”
“趁我还没叫保安,滚出去。”
林建国被她这句话激怒了。
“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
他扬起巴掌就要往林晚脸上扇。
苏棠惊呼了一声,刚要上前阻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出来,稳稳的扣住了林建国的手腕。
林晚半张着嘴,视线里的光影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转过头,看到了一身黑色西装的陈伯。
顾家老宅的管家。
陈伯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手上的力道却大得让林建国杀猪般的惨叫起来。
“林先生,这里是医院,请注意您的言辞。”
陈伯松开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仔细细的擦了擦手指。
“你......你谁啊你!!”
林建国捂着手腕,往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的吼道。
陈伯没有理他,而是转身看向林晚,欠了欠身。
“太太,顾先生让我给您送一份文件。”
陈伯将一个牛皮纸袋递到林晚面前。
林晚接过来,纸袋的封口用红色的火漆印章封着。
“顾先生说,您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这份文件,或许能帮您彻底解决后顾之忧。”
林晚当着林建国的面,撕开了纸袋。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
最上面的一张,是林建国在澳门赌场的欠条复印件。金额高达五百万。
第二张,是林建国名下水产店涉嫌走私受保护海洋生物的举报材料,证据确凿,已经盖了工商局的公章,只差最后递交。
林晚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她豁然抬起头看向陈伯。
这些东西,绝不是临时能查出来的。
顾砚深在跟她领证之前,就已经把她身边的所有人、所有事,查得底朝天。他甚至连林建国这个潜在的定时炸弹都算得清清楚楚,并且提前准备好了引爆器。
他今天在民政局后巷的质问,根本不是在试探她是不是想悔婚。
而是在警告她——
你的命脉,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林先生。”
陈伯转过身,将那两张复印件展示在林建国面前。
“顾先生托我给您带句话。”
陈伯的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压制力。
“顾家的门槛,踩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陈伯将复印件塞进林建国怀里。
“拿了不该拿的钱,当心连命都搭进去。”
林建国看着手里的欠条,整个人瘫倒在地。
走廊里的喧闹声被彻底抽空。
陈伯对着林晚再次欠身。
“太太,事情解决了。顾先生在楼下车里等您,他说,今晚顾家老宅有家宴,您需要出席。”
林晚捏着手里的牛皮纸袋。
纸袋边缘锋利,割得她指腹发疼。
她原以为自己签下的是一份银货两讫的卖身契。
现在看来,她分明是走进了一个连呼吸都被精准计算好的牢笼。
而那个握着钥匙的男人,正坐在楼下的车里,冷眼旁观着她的每一次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