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破碎的那一刻,并无光亮。盘古的身躯正在解体,脊梁隆起化作山峦,血液汇聚成江河,呼出的气息流转为风云。这尊巨神用尽了全部力量,将混沌分离为天与地。
但他心有不甘。
他不甘于自己看到的未来,这片由他亲手开辟的天地,将被异物侵蚀。
因此,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发出了一声怒吼。
那声怒吼未曾化为山川日月,而是一道紫色雷电,射入鸿蒙深处,不见踪影。
天地万物自此成形。
而那道雷,被彻底遗忘了。
漫长的纪元流逝。
鸿蒙的边缘地带,一片灵气稀少的荒原上,黑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延伸至远方。此地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连最低等的妖兽也不愿踏足,唯独雷电的元素异常浓厚——空气里能用肉眼看见紫色的电弧在移动,某种休眠已久的事物正在恢复活动。
轰隆。
第一道紫雷降下。黑色的岩石表面被击出一个深坑,细密的裂纹向四周扩散开去。
第二道。第三道。
接连九道紫雷从低沉的乌云中劈落,每一道的威力都胜过前一道。方圆百里的山体在雷光中崩解,地面下陷,岩浆从地缝中涌出,随即被紫色的电弧凝固成乌黑的晶体。
九雷合一。
全部雷光在最终时刻汇聚成一个人的形态。
他睁开双眼。瞳孔是紫金色,内里有电光闪动。他的身形修长,面容年轻,年龄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一头黑发垂在肩上,发梢偶尔有微小的电弧跳动。他赤脚站在碎裂的岩石上,周身环绕着隐约的雷电气息。
他低头审视自己的手。
五指修长,指尖的皮肤下有紫色的光在流动。
“……”
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他自存在以来做出的第一个动作。并非呼吸,也非行走,而是尝试说话。由盘古怒吼所化的人形,其开口的本能优先于存活的本能。
但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尚不知晓该说什么。
他的脑中一片空无,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守护。守护何物?他不知道。为何守护?他也不知道。但这念头深植于他的本源之内,比雷电更为牢固。
他微皱眉头,停止了对这个问题的思考。
与此同时,九道紫雷落下的声势过于浩大。鸿蒙边缘虽则荒凉,却并非全无生灵。方圆数万里内,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修士或妖兽,都察觉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波动。
最先到达的是散修联盟的先遣队。
十二名金仙境界的散修,为首的是个面带横肉的壮汉,道号“厉岳”。他修习土行之道,脚下是一块赤褐色的浮空岩石,移动不快但很平稳。他远远望见雷光散去后中心处站着一个年轻人,眼神起了变化。
“先天神圣化形?”
厉岳舔了下嘴唇,向身后的同伴低声说道:“初化形的先天生灵,本源尚未稳固,这是难得的机会。谁能夺取他的本源,可省去万年修行。”
他身后的散修们闻言,眼中都露出贪婪之色。
厉岳一挥手,十二人降落地面,结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型,缓慢地向前移动。
雷鸣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他在感知自己的身体——每一条经脉里都充满了雷电之力,力量浑厚且狂暴,但还不够凝实。他能察觉到自己很强,但具体强度如何,他并不清楚。
“喂!”
厉岳走到他面前,双手叉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新生的先天神圣?报名号!此地由我们联盟管辖,你在此处化形,按规矩,须先来见礼。”
雷鸣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
厉岳被那双紫金色的瞳孔看得心头发冷,但依仗人多,他没有后退。
“吵。”雷鸣开口了。
这是他化形后说的第一个词。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是远方的雷鸣,又仿佛是直接在脑中响起。厉岳怔了一下:“你说什——”
雷鸣抬手。
动作很随意,如同拂开一只飞虫。
一道极细的紫色电弧从他指尖弹出,其速度快到在场无人能看清轨迹。厉岳的身体在接触到电弧的瞬间便化作飞灰。不是炸裂,不是焚烧,而是从构成物质的根本层面被分解了。他身后的散修们还没来得及反应,电弧就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穿行,划开了十二具身体。
十二个人。
一道电弧。
连一声惨叫也未发出。
风吹过,将灰烬吹散。原地只剩下几件法宝和一堆储物袋,掉落在碎裂的岩石上。
荒原恢复了寂静。
但这份寂静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第二批访客到了。
东海龙族的巡海队。
队伍有一百人,全是水族精锐,身着蓝色鳞甲,手持珊瑚长戟。领头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龙角已现,气势不凡——东海龙王三太子,敖洪。太乙金仙中期修为。敖洪踏着水云降落时,正好看到地上的储物袋和未散尽的飞灰。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散修联盟的先遣队?十二个金仙,就这样消失了?
敖洪不由得仔细打量着雷鸣。那个年轻人站在原地,赤脚踩在碎裂的岩石上,周身电弧游动,脸上没有表情。
危险。
这是敖洪的第一个判断。
但他身为东海三太子,龙族的颜面不容有失。况且他带领了一百名精锐,自己也是太乙中期,不应惧怕一个初化形的先天生灵。
敖洪收起了最初的锐气,用一种公事化的语气说道:“此地属东海管辖,阁下在此化形,按规矩需向东海龙宫报备。若无意冒犯,本太子可代为处理。”
雷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转身,在原地盘膝坐下。
背对着敖洪和一百名龙族精锐,开始整理自己的本源。
敖洪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被无视了。
一种彻底的、全然的、不含任何迟疑的无视。那个年轻人甚至未表现出任何敌意或防备,只是单纯地——不在意。
“你——”
敖洪向前踏出一步,龙威向外释放。
雷鸣的背影一动不动。但他周身的电弧在敖洪迈步的瞬间猛然增多了一倍,紫金色的电光在空气中发出爆裂声,周围的温度也随之降低。
敖洪的脚停在半空。
他身后的百名精锐同时感觉到一股深刻的威胁感。这并非法力上的压制,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似乎是这方天地本身在发出警告:不得靠近。
敖洪咬了咬牙,收回了脚。
他毕竟是龙族嫡系,见识广博,明白什么可以触碰,什么不可以。一个刚化形就能一招消灭十二个金仙的存在,绝非寻常的先天神圣。
“在此地做下标记。”敖洪面色冷峻地命令手下,“回去禀告父王。”
龙族精锐迅速在荒原边缘立下数根刻有龙纹的水晶柱——这是东海龙族神明领地的标志。
敖洪最后看了一眼雷鸣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言,踏着水云带领队伍离去。
荒原上又只剩下雷鸣一人。
他盘坐在碎裂的岩石上,闭着眼睛,雷电本源在体内缓慢地运转。
化形后的首次感知正在展开。
他能感觉到方圆千里内每一粒石子的振动,每一丝风的走向,每一个生灵发出的声音。不,不仅是声音——而是声音传播的方式。空气的振动频率、介质的密度变化、声波在不同物质中的折射角度……这些信息大量涌入他的脑海,清晰异常。
他天生就能掌控声音在天地间传播的所有规律。
这个认知来得自然,如同本能。但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个能力暂时不能为任何人所知。
这不是恐惧,是本能的驱使。
就像雷电在降落前,从不预告它的落点。
与此同时,在感知所及的极远处——几乎是他能触及的边界——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且异常的频率波动。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雷电。
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是这片天地间所有道理的集合,被压缩成一个极小的点,正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缓缓振动。
雷鸣在脑中记下了这个信号,并未深究。
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弄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以及这个世界是怎样的。
感知继续向外延伸。
在他离开的方向,那个名为敖洪的龙族三太子正驾驭水云快速飞行,不停地对身边的副官说着话。雷鸣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初化形便有如此实力,定是上古遗留的先天神圣……不可放任……必须上报父王,要么设法拉拢,要么将其铲除……”
雷鸣听完,并无反应。
他不在意龙族的想法。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在他感知范围的边缘,出现了第三批来客。
一个人。
独自行动。
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毫无生命迹象。但雷鸣的声波感知穿透了他的伪装——那个人的心跳频率稳定得异乎寻常,呼吸节奏经过精密控制,体内的法力流转声也被某种特殊的手法大幅屏蔽。
截教的手法。
雷鸣的眉毛动了一下。他不知何为截教,但他能分辨出那种法力屏蔽术的声学特征与散修及龙族截然不同——更为精细,更为系统,背后有完整的传承体系。
那个人在远处观察了雷鸣很久,没有靠近,最终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雷鸣记下了他的声学特征。
荒原重归平静。
在数万里之外的浑天墟,一座悬浮大陆上的散修市集中,关于鸿蒙边缘有先天神圣化形的消息正快速传播。茶馆、摊位、角落,所有人都在谈论。
“听说了吗?鸿蒙边缘,九道紫雷!”
“龙族也去了,敖洪亲自带队,结果无功而返。”
“真的假的?敖洪可是太乙中期——”
“谁知道呢。但有一件事是真的——那东西化形后,有幸存的散修问他是谁。”
“他怎么回答?”
“他说,忘了。”
满座皆惊。
那他若想起来,会是何等强大?浑天墟的散修们开始进行各种猜测。
有人说这是远古大能转世,记忆尚未恢复。有人说这是混沌遗留的先天至宝化形,并非生灵。还有人说得更为神秘——“你们难道没感觉到吗?那九道紫雷的气息,与天地初开时的劫雷完全一致。”
不可能。那已是许多纪年前的事情了。
但谁也无法确定。
他的本源整理完成了第一轮。雷电之力在经脉中凝实了两成,虽然远非巅峰,但已足以支持他做一件事——
离开此地。
他站起身,赤脚踩在碎裂的岩石上。
低头看了一眼龙族留下的水晶标记柱。紫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也无不屑,只是随意地扫过。
一道电弧从他脚底无声地滑出。
几根水晶柱同时化为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