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天地未开之时,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过去未来,只有一片混沌。
混沌不是虚无,虚无是什么都没有,而混沌是什么都有,只是尚未分辨。清浊不分,阴阳未判,五行混杂。那是道的胎胞,万物的源头,一切可能的起点。
就在那一片混沌之中,有一缕光。
那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星辰的光,不是任何火焰或雷电的光。那是一缕觉悟之光——混沌中第一个意识睁开双眼时,从眼底迸出的光。
那个意识没有名字。后来,有人叫他“灵玄”。再后来,有人叫他“菩提祖师”。
此刻,他正坐在“无何有之乡”。
无何有之乡,不在三界之内,不在五行之中。天庭找不到这里,灵山望不见这里,就连那高高在上的天道,也无法将目光投注于此。
因为这里,本就是天道的盲区。
菩提祖师盘腿坐在一棵树下。那树不是凡木,枝叶如碧玉,树干如琉璃,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枚天然生成的梵文,闪烁着微光。此树名为菩提,是他成道之时,从心间生出的一念所化。
他在树下坐了多久,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或许是十二万年,或许是一元之数,或许从上一个纪元终结之时,他便一直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他的道袍已经褪色,原本的金丝银线化作尘埃,落在脚边,积了厚厚一层。他的须发垂落,与菩提树的藤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发丝,哪些是树根。他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像是山间久未有人踏足的青石。
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
三界之内,已经没有值得他动的事情了。
天庭的玉帝换了多少任,他记不清了。灵山的佛陀来来去去,他也不关心。人间的王朝兴替,更是如浮云过眼,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欠缺。
他早已超脱了生老病死、成住坏空。他是混沌初开第一缕觉悟之光的化身,是道的见证者,是时间的旁观者。
三界众生,在他眼中,不过是指尖上的一粒微尘。
可此刻,他动了。
他的右手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只是极其轻微的一下,却让整个无何有之乡为之一震。菩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作响,无数梵文从叶片上飘起,在空中盘旋,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
他的食指上,有什么东西。
准确地说,是食指的指尖上,托着一个小小的世界。
那世界不过指甲盖大小,却五脏俱全。有山有水,有云有雾,有飞禽走兽,有人间城郭。那正是他曾经隐居传道的地方——西牛贺洲。
此刻,他的目光穿过西牛贺洲的千山万水,越过南赡部洲的万里河山,落在东胜神洲海外的一片汪洋之上。
那里有一座山。
那座山不高,却气势非凡。它是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山中有一道瀑布,飞流直下,如白虹贯日。瀑布后面,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内宽阔如殿,石床石灶一应俱全。
此山名为花果山。
菩提祖师的目光,没有落在山本身,而是落在山顶上的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有二丈四尺围圆,按政历二十四气。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四面无树木遮荫,左右有芝兰相衬。
自开辟以来,这块石头便立在那里,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
此刻,石中正孕育着一团矍铄的精魂。
那精魂尚未成形,像一团蜷缩的婴儿,四肢未展,五官未明。但它已经不安分了。它在石中翻来覆去,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幼兽,时不时撞击石壁,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每一次撞击,天地便为之一震。
那震动极轻微,三界之中,几乎无人察觉。天庭的千里眼和顺风耳正打着瞌睡,灵山的诸佛正在参禅打坐,地府的阎君正在翻阅生死簿。
但有一个人察觉了。
菩提祖师。
他感觉到了那震动。那是一种熟悉的震动,来自遥远的过去,来自他以为已经彻底埋葬的记忆。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来,他第一次皱眉。
【贰】
那一年,还没有天庭。
那一年,盘古刚刚开天,身躯化为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三皇尚未治世,五帝尚未定伦。天地之间,神魔横行,弱肉强食。
那一年,菩提祖师还不叫菩提祖师,他叫灵玄。
灵玄是混沌中第一个觉醒的意识,但他并没有成为开天辟地的大神。盘古开天时,他在旁观;女娲造人时,他在旁观;伏羲画卦时,他还在旁观。
他永远是旁观者。
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因为他太清醒。他看得太清楚,清楚到他知道,参与其中,便会被因果缠身,便会被命运摆布。
他不想被任何东西摆布。
所以他选择做一个旁观者。
那一年,他游历人间,经过一座荒山。山中有一户人家,住着一个少年和他的母亲。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眉目清秀,眼神却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利而倔强。
那户人家正在被一群强盗围攻。强盗要抢走少年的母亲,少年拿着一把柴刀挡在门前,浑身是血,却一步不退。
灵玄本不想插手。
他见过太多人间惨剧,知道插手一次,便会插手第二次,最终陷入无穷无尽的因果之中。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天地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如同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不值得干预。
可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动了恻隐之心,而是因为他从少年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样他从未在任何生灵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甘。
不是对眼前强盗的不甘,不是对命运不公的不甘,而是对天地本身的不甘。那少年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质问:凭什么?凭什么我要生在这乱世?凭什么我要任人宰割?凭什么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灵玄被那双眼睛吸引了。
他出手了。
只是一挥手,那些强盗便化作飞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少年的母亲惊呆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少年却没有跪,他抬起头,用那双锋利如刀的眼睛看着灵玄,问:“你是谁?”
灵玄说:“一个旁观者。”
少年说:“你教我。”
灵玄问:“为什么?”
少年说:“我要变强。我要让这天地,再没有人能欺负我。”
灵玄本想拒绝。他不收徒,不传道,不与任何人产生羁绊。那是他修行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原则,是他能保持超然的根本。
可少年那双眼睛,让他犹豫了。
那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不是仙,不是佛,不是妖,不是魔。那是一双纯粹的、属于“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没有谄媚,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赤裸裸的、直指天道的质问。
灵玄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把这个少年培养起来,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会成为守护三界的圣人,还是成为毁灭一切的恶魔?
他不知道。而正是因为不知道,他想知道。
这是他修行以来,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好奇。
他收下了那个少年。
少年没有名字。灵玄给他取了一个字:破。
“破而后立,败而后成。”灵玄说,“你此生,注定要打破一些东西。至于打破之后,你能立起什么,那便是你自己的造化了。”
破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他记住了。
他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说:“师父,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灵玄望着他,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温暖的,又像是沉重的。他不知道那叫“期待”,也不知道那叫“牵挂”。
那是他第一次,对另一个人产生了期待和牵挂。
也是他最后一次。
【叁】
破的资质,远远超出了灵玄的预期。
他学什么都快,快到令人恐惧。灵玄教他吐纳,他三日便通;教他导引,他五日便精;教他炼气化神,他一个月便窥见了门槛。灵玄修行了数万年才悟通的道理,破只需数年便能举一反三。
起初,灵玄是欣喜的。
他以为他找到了一个天才,一个能够传承他衣钵的弟子。他甚至开始幻想,将来破会成为三界的守护者,让众生免于战乱之苦。
可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破学习法术的速度极快,但他从不在乎法术背后的道理。他只在乎如何运用,如何更强大,如何战胜对手。灵玄教他“道法自然”,他却问:“自然是什么?能吃吗?能打吗?”
灵玄教他“清静无为”,他嗤之以鼻:“无为?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灵玄教他“天地不仁”,他冷笑:“天地不仁,我便让天地知道,我也不仁。”
灵玄开始意识到,他培养的不是一个圣人,而是一个怪物。
一个拥有无限潜力、却没有任何敬畏之心的怪物。
他想过纠正。他花了百年时间,试图用大道至理感化破,让他明白力量不是目的,而是手段;让他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战胜别人,而是战胜自己。
破听进去了吗?听进去了。
但他不在乎。
“师父,”破说,“你说的话都对,但对我没用。我只知道,这天地欺我,我便欺天;这众生负我,我便负众生。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灵玄沉默了。
他想把破逐出师门,可他舍不得。那一百多年的朝夕相处,他已经对这个少年产生了感情。他视破如子,破视他如父。那是他漫长生命中,唯一的一丝温暖。
他选择了再等等。
也许再等等,破会改变的。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破下山了。不是被逐出去的,是自己走出去的。他厌倦了山上的清修,想去人间闯荡。他对灵玄说:“师父,等我名震天下的时候,再回来看你。”
灵玄站在山门口,望着破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破的名声,很快就传到了山上。
不是好名声。
破下山后,先去了人间。他凭着一身本事,在凡间闯出了名头,被人称为“破天君”。他帮凡人抵御妖魔,本是一件好事,可他手段太狠,动辄屠灭满门,连妖魔的幼崽都不放过。
有人说他滥杀无辜,他回答:“妖魔就是妖魔,不分老幼。”
后来,他不满足于在人间称雄,便上了天庭。
天庭那时还没有玉帝,由天帝统御。天帝见他本领高强,想招安他,封他做了天将。破做了天将不到百年,便因不满天庭的规矩,公然抗命,打伤了天兵天将,反出天庭。
天帝大怒,遣兵讨伐。
破以一敌万,杀得天庭血流成河。
那一战,打了三年。
三年间,灵玄一直在山上观望。他心如刀绞,却始终没有出手。他告诉自己,这是破自己选的路,他无权干涉。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他害怕——他害怕下山之后,会发现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把破教成了这样。
是他的一念之差,造就了一个祸害三界的恶魔
三年后,天庭不敌破的锋芒,不得不向西方灵山求救。
灵山之主——接引道人,亲率诸佛菩萨,前来降服破。
那一战,惊天动地。
接引道人与破斗了七天七夜,最终以无上佛法将破镇压于昆仑山下。破被压入山底的最后一刻,抬起头,望着苍天,发出一声怒吼。
那一声怒吼,传遍三界。
灵玄在山上,听得清清楚楚。
破喊的是:“师父!你为什么不救我!”
灵玄闭上了眼睛。
两行泪,从他脸上滑落。
这是他修行无数万年来,第一次流泪。
他下山了。
他去昆仑山,见到了接引道人。接引道人看着他,叹息一声:“灵玄,你可知罪?”
灵玄说:“我知。”
接引道人说:“教不严,师之惰。你教出这等孽徒,害得三界生灵涂炭,你该当何罪?”
灵玄说:“我愿代他受罚。”
接引道人摇头:“罚你何用?他已经铸成大错,无法挽回。”
灵玄跪在昆仑山下,望着被镇压的破。破已经奄奄一息,他的肉身正在崩解,魂魄即将消散。
灵玄做了一个决定。
他以自身十二万年的修为,强行保住破的一缕残魂,将其封印入一块灵石之中。
那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他无法救回破的肉身,无法挽回破犯下的罪孽,甚至无法抹去破留在三界的恶名。他只能保住这一缕残魂,期待有朝一日,残魂能重新凝聚,破能转世重生。
接引道人没有阻止他。
只是说了一句:“灵玄,你不适合做师父。”
灵玄没有回答。
他将那块灵石,放在了东胜神洲傲来国的一座山上。
那座山,叫花果山。
【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缓缓退去。
菩提祖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坐在无何有之乡的菩提树下。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过去了,他的道袍化作了尘土,他的须发缠成了藤萝,他的皮肤上长满了青苔。
一切都没有变。
一切又都变了。
他的食指上,花果山依旧巍然矗立。山顶那块灵石之中,那团精魂正在不安分地翻涌。它比当年更强了,更烈了,更桀骜不驯了。
那是破的转世。
也是这一世,即将震动三界的石猴。
菩提祖师看着那团精魂,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破在昆仑山下喊的那句话:“师父!你为什么不救我!”
他想起自己跪在山下,用十二万年修为保住那一缕残魂时,心中的那个念头——
“下一世,我不会再让他走上这条路。”
可这一世,他还要收他为徒吗?
如果他收了,石猴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破?会不会再次大闹天宫,再次被镇压,再次魂飞魄散?
如果他不再收了,就让石猴在花果山自生自灭,是不是对他更好?
菩提祖师想了很久。
最终,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指尖上,花果山轻轻一震。那块灵石应声而裂,一道金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冲天而起。
那金光太过耀眼,穿过东胜神洲,穿过南赡部洲,穿过天庭的南天门,直射入斗牛宫中,惊动了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玉帝正在灵霄宝殿与众仙议事,忽见金光耀眼,便命千里眼、顺风耳出南天门查看。
二将奉旨出门,看得真切,回来禀报:“臣奉旨观听金光之处,乃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之界,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石产一卵,见风化一石猴,在那里拜四方,眼运金光,射冲斗府。如今服饵水食,金光将潜息矣。”
玉帝垂赐恩慈曰:“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
众仙领命,各自散去。
无人注意到,那金光潜息之前,有一缕极细微的光芒,从金光中分出,逆流而上,穿过三十三重天,越过无边混沌,落入无何有之乡。
菩提祖师伸出手,接住了那一缕光芒。
光芒在他掌中化作一滴水,清澈剔透。
那是一滴泪。
破的泪。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前,破被镇压于昆仑山下时,没有流泪。他一生从不流泪。可这一世,他转世为石猴,破石而出的那一刻,竟然流了一滴泪。
菩提祖师望着掌中的泪,沉默良久。
他将那滴泪,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泪水融入他的身体,化作一缕温热,流入他已经冰冷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心。
菩提祖师闭上了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来,他第一次笑。
“破,”他轻声说,“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这一世,我陪你走到底。”
无何有之乡中,菩提树无风自动,万千梵文飘然而起,如同一场无声的雨。
那雨落在地上,长出了一片嫩绿的草芽。
那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来,这片死寂之地,第一次有了新生的颜色。
而在遥远的东胜神洲,花果山上,一只石猴正蹲在瀑布前,好奇地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他还不知道,有一个人,已经等了他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他还不知道,有一条路,正在前方等着他。
那是一条漫长的路。
那是一条艰难的路。
那是一条,通往他自己的路。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第一章·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