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声刺耳。
金属碰撞的闷响透过车身传来,安全带猛地勒进肩膀。樊霄的身体因惯性前倾,额头几乎撞上方向盘。
剧痛没有如期而至。
他怔住,缓缓抬头。车前窗玻璃完好,窗外是熟悉的街景——湖滨路,傍晚,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雨丝在光晕里斜斜地飘。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心跳监测仪单调的嘀声,不是游书朗最后看他时那彻底冷下去的眼神。
手机从副驾驶座滑落,屏幕亮着。日期清晰得刺眼。
三年前。
他撞上游书朗那天。
呼吸骤然停滞,随后是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剧跳。樊霄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在发抖。不是梦,疼痛太真实,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太清晰。
前世最后的画面碎片般扎进脑海:游书朗转身离去的背影,再也没回头。而他躺在病床上,连追出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然后是无边黑暗。
再睁眼,竟在这里。
“叩叩。”
车窗被敲响。声音不大,却让樊霄浑身一颤。
他转过头。
隔着沾了雨水的玻璃,一张脸模糊又清晰。眉眼温润,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额前几缕黑发被雨打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
游书朗。
活生生的,还没有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游书朗。
樊霄的喉咙瞬间发紧,一股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他死死攥住方向盘,指甲陷进皮套里,才勉强压下几乎失控的情绪。
不能吓到他。
这一世,绝不能。
深吸一口气,樊霄按下车窗。雨丝和初秋微凉的风一起灌进来,夹杂着游书朗身上极淡的皂角香气——那是他后来很多个夜晚,在空荡的房间里疯狂想念的味道。
“先生,您没事吧?”游书朗微微弯腰,声音温和,带着歉意,“抱歉,我刚才变道有点急,您……”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樊霄正看着他。那眼神太过复杂,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里面有震惊,有狂喜,有悔恨,还有某种游书朗看不懂的、近乎疼痛的灼热。像濒死之人看见光。
游书朗怔了怔,下意识退后半步。
樊霄猛地回神。
他迅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有些仓促,甚至踉跄了一下。站定时,他比游书朗高出大半个头,阴影笼罩下来。
“我没事。”樊霄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两车相接处——自己的车头抵着对方奥迪的左侧尾灯,凹陷不深,漆面刮花一片。
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甚至记得接下来游书朗会说:“追尾也有我的责任,我走神了。”
果然。
“追尾也有我的责任。”游书朗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我变道时没注意后车距离,您看……”
“是我的问题。”樊霄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游书朗脸上。雨比刚才密了些,细碎的水珠凝在游书朗睫毛上,随着他眨眼轻轻颤。“我跟车太近,没及时刹住。”
游书朗有些意外。通常这种事故,双方多少会推诿几句。眼前这个男人却直接把责任揽了过去。他重新打量樊霄——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腕表价格不菲,气质矜贵,不像好说话的人。
可他的眼神……
游书朗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摇头:“责任划分让交警来定吧。您人真的没事?需要叫救护车吗?”
“不用。”樊霄顿了顿,忽然脱下西装外套,“你冷吗?”
动作自然,却让游书朗又是一愣。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递到面前,还带着体温和极淡的木质香。游书朗没接:“谢谢,不用,我……”
“披上吧。”樊霄上前半步,不由分说将外套披在他肩上。动作很快,指尖却极其小心地避开了与游书朗皮肤的接触。“雨凉,你衬衫湿了。”
外套的重量和温度骤然落下。游书朗身体微僵,抬眸看向樊霄。
男人站在雨里,白衬衫很快洇出深色水痕,贴在结实的胸膛上。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终于被压下大半,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克制。
“谢谢。”游书朗最终没拒绝。他确实有点冷。“那,我们先报警?”
“好。”樊霄转身回车里拿手机。背对游书朗的瞬间,他脸上所有表情顷刻崩塌。
手指在发抖。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唇间,却没点燃。只是狠狠咬着过滤嘴,让那点刺痛提醒自己:这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一切还没糟到不可挽回的时候。
回到游书朗还会对他温和说话、眼里没有防备和厌恶的时候。
前世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对了,他表面温文尔雅地处理事故,心里却在冷笑,觉得这场追尾是上天送来的有趣玩具。他甚至记住了游书朗的车牌,事后让人去查,盘算着怎么利用这次“偶遇”,把这个人一点点拖进自己的游戏里。
然后,他用了三年,亲手毁了游书朗眼里的光。
樊霄闭了闭眼,将喉间的哽塞咽下去。再睁眼时,他已经恢复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走回游书朗身边时,他已经拨通了报警电话。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和对方确认地点和责任认定流程。
游书朗安静地站在一旁,肩上披着他的西装。偶尔低头看看车损,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樊霄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在他侧脸。
那么近。
近到能看清他耳廓细微的弧度,颈侧淡青色的血管,衬衫领口下若隐若锁的锁骨。
前世他无数次在黑暗中描摹这张脸的轮廓,想到心脏抽痛。如今人就在眼前,鲜活温热,他却连伸手碰一下都不敢。
怕指尖的颤抖出卖他。
怕眼里的疯狂吓跑他。
这一世,他要慢慢来。要把所有扭曲的占有欲锁进骨子里,只露出最无害的、最温柔的一面。
他要护着这个人。
用命护着。
电话挂断。樊霄看向游书朗:“交警大概十分钟到。我们去路边等吧,雨大了。”
“好。”游书朗点头,顿了顿,“您怎么称呼?”
樊霄沉默了一瞬。
“樊霄。”他说,声音在雨里格外清晰,“樊篱的樊,云霄的霄。”
游书朗笑了笑:“游书朗。游览的游,读书的书,明朗的朗。”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个名字刻在他灵魂上,烧成灰都认得。
“游先生。”樊霄轻轻重复,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幸会。”
幸会。
在我还有机会重来的这一世。
雨幕渐浓,街灯的光晕在积水里晃成破碎的金黄。两人并肩走向路边屋檐下,肩膀之间隔着半掌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够樊霄闻到他身上混了自己外套木质香的气息。
刚好够他压下心头那只疯狂咆哮的兽,换上最平静的表情。
屋檐下,游书朗将外套脱下来递还:“谢谢,这里不淋雨了。”
樊霄接过。布料上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他没穿回去,只是搭在臂弯。
“游先生,”他忽然开口,“之后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维修费、医药费,或者其他任何需要,都由我负责。”
游书朗摇头:“等责任认定吧,该谁承担就谁承担。”
“好。”樊霄没坚持,只是深深看他一眼,“那,留个联系方式?”
游书朗犹豫了一秒。
就这一秒,樊霄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前世他轻而易举要到了电话,因为游书朗对他毫无防备。这一世呢?他刚才的表现是否太急切?
“行。”游书朗最终拿出手机,“我扫您?”
樊霄暗自松了口气,调出二维码。
手机轻震,好友请求通过。
游书朗的微信头像很简单,一片旷野上的日落。名字就是本名。
樊霄盯着那个头像,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才按下“添加到通讯录”。
然后他点开游书朗的朋友圈。
仅三天可见。空荡荡的。
和前世一样。游书朗从来不爱展示生活。
可前世后来,他连三天可见都关了。对他彻底关了。
樊霄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交警的车灯刺破雨幕,由远及近。
新的轮回,开始了。
这一次,他要换个走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