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太阳剩了最后一点力气,挂在西山尖上,把整座青牛村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红光里。
五岁的阿苓蹲在田埂边的土坡上,把最后一棵野菜放进竹篮里。
她站起来,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望着那颗快要沉下去的太阳,小声嘟囔道:“太阳快下山了呀,得赶紧回去了。这些野菜要赶紧洗干净了煮上,不然晚了可就饿肚肚了。”
说完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野菜,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小肚子瘪瘪的,前胸都快贴到后脊梁了。她想起饿肚子的滋味——胃里像有只小手在拧,头昏眼花,浑身软绵绵的没力气。
早上娘只给了她半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人脸,这会儿早不知道消化到哪里去了。
阿苓弯腰去提篮子。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麻布褂子,补丁摞补丁,秋天凉飕飕的风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裤子也短了一大截,吊在小腿肚上,露出来的脚踝细得像两根柴火棍,皮包着骨头。脚上的草鞋破了洞,几根脚趾头冻得发红。
她整个人瘦得厉害,五岁的孩子看上去跟三四岁差不多。
头发枯黄稀拉,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因为太瘦,脑袋显得格外大,下巴尖尖的,脸上的皮肤蜡黄蜡黄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一看就是长年没吃过饱饭的模样。
阿苓提着篮子沿着田埂往家走。篮子不算沉,可对她那双细胳膊来说还是有些分量,走几步就得换换手。
走到村口的时候,隔壁的周婶正端着一盆水出来倒,看见她就叹了口气:“阿苓又去挖野菜啦?这么晚才回来,你爹娘也不管管。”
阿苓朝周婶笑了笑,没说话,低着头继续走。
她不敢在外面说爹娘的不是,上次被娘知道了,罚她在院子里跪了半宿,晚饭也没给她吃。
家里的小院子在村子最西边,院墙是土夯的,豁了好几个口子。
阿苓推开院门,灶房里已经亮了灯。她把篮子放在井台边上,正要打水洗菜,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是她爹周大柱的声音,难得带着笑:“咱宝山明天就要去学堂试学了”
然后是娘赵氏的声音,也是笑吟吟的:“那是,咱宝山打小就聪明,不像那个赔钱货,笨手笨脚的,干什么都不行。”
“娘,我饿啦!”弟弟周宝山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撒娇的调子,“今晚吃什么?”
“娘给你烙了白面饼,还炒了鸡蛋,就等你爹回来呢。”
赵氏的声音里满是宠溺,“快洗洗手,上桌吃。”
阿苓蹲在井台边上,听着屋里头碗筷碰撞的声响,咽了口唾沫。白面饼,炒鸡蛋,这些东西她过年都吃不上。
上回弟弟吃剩下的半张饼,她偷偷掰了一小块尝了尝,被娘发现了,劈头盖脸一顿打,说她偷吃东西,不要脸。
肚子又咕噜噜叫了一声。她低头看着篮子里的野菜,心想把菜洗干净了,一会儿等爹娘和弟弟吃完了,她可以用他们剩下的菜汤煮一煮,就着野菜吃一顿。
井水冰得扎手,她把野菜一棵一棵地择好、洗干净,小手冻得通红。
正洗着,赵氏端着一摞碗筷出来,看见她就皱起了眉头:“磨蹭什么呢,挖这么点野菜挖到现在?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懒。”
阿苓小声说:“娘,我把菜洗干净了,一会儿——”
“一会儿什么一会儿?”赵氏把碗筷往井台上一搁,伸手就揪住了阿苓的耳朵,“家里一堆活等着干,你倒好,在外头野到现在。去,把碗洗了,把猪喂了,干不完不许吃饭。”
阿苓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不敢哭,哭了娘打得更狠。她低着头应了一声:“知道了,娘。”
赵氏松开手,又瞪了她一眼,转身回了灶房。
阿苓揉了揉被揪得火辣辣的耳朵,又看了看灶房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
屋里头,弟弟正咯咯地笑,大概是爹在逗他玩。
谁也没想起她还在外头。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碗,开始洗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