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跪在御书房外的青石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打湿了她的衣裙。从午后跪到深夜,她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等着里面的人传她进去。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贵妃赵氏的贴身宫女翠儿撑着伞走过来,面上带着客客气气的笑:“沈贵人,君上正在批阅奏折,说了不便相见。您还是回去吧,这雨越下越大,仔细伤了身子。”
沈清辞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劳烦翠儿姑娘通传,就说臣妾有要事求见君上。”
“贵人这是何苦呢?”翠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又过了半个时辰,殿门终于开了。
沈清辞心中一紧,正要开口,却见赵氏从殿内款步走出。她披着一件狐裘大氅,发髻微散,面上带着餍足的笑意。看见跪在雨中的沈清辞,她脚步一顿,眼中闪过讥讽:“哟,沈妹妹还跪着呢?”
沈清辞死死盯着她,喉间涌上腥甜。
“君上已经歇下了。”赵氏拢了拢大氅,压低声音,“妹妹想见君上,明日赶早吧。”
她说完便笑着离去,身后的宫女们簇拥着她,像众星捧月。
沈清辞跪在原地,看着那扇再次合上的殿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终于站起身,双腿已经麻木得几乎无法行走。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冷宫的方向挪去。雨越下越大,浇在她身上,冷得刺骨。
回到冷宫时,小荷正焦急地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她回来,小荷连忙跑过来,把一件干衣裳披在她肩上:“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沈清辞没说话,任由小荷扶着她进了屋。
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照得四壁惨淡。小荷替她换下湿衣裳,用帕子擦拭她脸上的雨水,眼眶红红的:“娘娘,您何苦去求他?他若是有心,也不会让您跪这么久。”
“我父亲出事了。”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荷的手一顿。
“今日有人告诉我,父亲被弹劾贪腐,已经押入天牢。”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小荷,“我要去见君墨寒,我要问清楚。”
“娘娘,现在去?”小荷脸色发白,“夜深了,宫门已经落锁,您出不去的。”
沈清辞站起身,披上一件外衣:“那我也要去。”
她推开小荷,冲出冷宫。雨水浇在她脸上,模糊了视线。她一路跑到宫门口,果然看见两扇厚重的宫门紧紧关闭着,守门的侍卫手持长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我要见君上!”沈清辞冲过去,“你们让开!”
侍卫队长拦住她:“沈贵人,夜深了,宫门已落锁,请回吧。”
“我父亲被押入天牢,我要见君上问个明白!”沈清辞想推开他,却被侍卫队长一把推开。
她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娘娘!”小荷追上来,扶起她,“您没事吧?”
沈清辞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眼泪终于落下来。她跪在雨中,声音嘶哑:“君墨寒,你出来!你告诉我,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他一生清廉,怎会贪腐?”
回答她的只有雨水的声音。
小荷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娘娘,咱们回去吧,求您了。”
沈清辞跪了许久,终于被小荷半拖半拽地带回了冷宫。
回到屋里,她浑身湿透,冷得直发抖。小荷替她换上干衣裳,又烧了一壶热水,端到她面前:“娘娘,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沈清辞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热水洒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
“娘娘……”小荷跪在她面前,哭着说,“您别这样,奴婢害怕。”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盯着碗里的热气发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荷警惕地站起身:“谁?”
门被推开,一个苍老的身影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宫装,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沈清辞抬起头,认出了来人——废太后,萧氏。
“太后娘娘?”她站起身,想要行礼。
“不必了。”废太后摆摆手,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今日去御书房求见君墨寒了?”
沈清辞点头。
“他不见你,对吧?”废太后冷笑一声,“赵氏从殿内走出来,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沈清辞咬住嘴唇,没说话。
废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傻孩子,你还不知道吧?这一切,都是君墨寒设的局。”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什么?”
“你父亲沈丞相,权倾朝野,门生遍布天下。君墨寒登基三年,一直想削弱沈家的势力。”废太后缓缓说道,“你入宫三年,你以为他为什么冷落你?因为你就是个人质,是他用来牵制你父亲的棋子。”
沈清辞的脸色惨白如纸。
“你父亲被弹劾贪腐,是君墨寒授意的。他早就布好了局,只等收网。”废太后看着她,“你今晚去求他,他不见你,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见你。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枚用完的棋子,丢了便是丢了。”
沈清辞的身体晃了晃,小荷连忙扶住她。
“太后娘娘,您说的是真的?”沈清辞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在这冷宫住了十年,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废太后苦笑一声,“当年我也是先帝的宠妃,我的儿子被他立为太子。可后来呢?先帝忌惮我母家势力,设计陷害,将我打入冷宫。我的儿子,被废了太子之位,贬为庶人。”
她看着沈清辞,眼中满是凄凉:“帝王之心,最是凉薄。你对他好,他未必领情;你为他付出一切,他只会觉得理所应当。你不过是他的棋子,用完就扔。”
沈清辞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三年前,她入宫的那一天。她穿着大红嫁衣,跪在君墨寒面前,他冷冷地看着她,只说了一句话:“朕不需要你,但朕会留着你。”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性子冷淡,只要她用心待他,总能捂热他的心。可现在想来,他留着她,不过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
“那我父亲……”沈清辞的声音嘶哑,“他会被处死吗?”
“这要看君墨寒的心情。”废太后看着她,“不过以他的手段,你父亲就算不死,也会被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沈清辞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孩子,你若是想活命,就别再去找他了。”废太后叹了口气,“你越是在意,他越会觉得你软弱可欺。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废太后说完,转身离开了。
沈清辞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小荷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娘娘,您别难过,您还有奴婢呢。”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盯着墙上的刻痕发呆。
那是她入冷宫的第一天,用小刀刻下的一个“辞”字。那时她心里满是绝望,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现在看着那个字,她忽然觉得,这不是绝望,而是新生。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抚摸着那个“辞”字。
“小荷,你说,我还能离开这里吗?”她轻声问。
小荷愣住了:“娘娘,您说什么?”
“我不想再做棋子了。”沈清辞转过身,看着小荷,“我不想再任人宰割了。”
小荷看着她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娘娘,您想做什么?”
沈清辞没回答,只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冷宫的院子不大,但院子东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枯井。她记得有一次,她无意中发现那口枯井的井壁上,似乎有一个暗门。
那时她没在意,可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一条出路。
她转身看向小荷:“小荷,你去歇着吧。”
“娘娘,您……”
“我没事。”沈清辞打断她,“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小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沈清辞等到小荷的脚步声远去,才悄悄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雨已经停了,夜空中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星。她走到老槐树下的枯井旁,探头往下看。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她从袖中摸出一颗石子,丢进井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石子落地的声音。
井底是干的。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又找了一根绳子,系在腰上。
她走到枯井边,将绳子的一头系在槐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然后攀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下爬。
井壁上果然有一个暗门,门上有一个把手。她伸手拉了拉,门纹丝不动。她又用力拉了拉,门还是不动。
她正要放弃,却听见暗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谁?”
沈清辞的心跳猛地加速。
那声音很陌生,不像是宫里的人。她压低声音问:“你是谁?”
暗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是宫里的人?”
“我是冷宫的废妃。”沈清辞咬着牙说,“你若是能帮我离开这里,我必有重谢。”
暗门后面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声轻笑:“有意思。”
门开了。
沈清辞的手在暗门边缘停了一瞬,那道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压低声音:“你是什么人?”
门后的人没回答,反而将门又推开了一些。一个黑衣男子探出半张脸,眉眼冷峻,嘴角却带着一丝玩味的弧度:“冷宫废妃?有意思。你是第一个敢爬这口井的人。”
沈清辞盯着他,心跳如擂鼓:“这密道通向哪里?”
“宫外。”男子侧身让开一条路,“但你要想清楚,走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君墨寒会以逃妃之罪通缉你,你父亲的事,你再也插不上手。”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绳结。她回头看了一眼冷宫斑驳的墙壁,那个“辞”字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我留在这里,就能救他吗?”她哑声问。
男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个明白人。不过你一个人走,活不过三天。我可以带你出去,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帮我拿到御书房里的一样东西。”男子压低声音,“君墨寒的玉玺印鉴拓片。你曾经是他的妃子,总有机会靠近。”
沈清辞瞳孔微缩。她看着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人,不是来救她的,是来利用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