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锦瑶,死过一次的人。
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泛黄的帐顶,廉价粗布的触感刺得皮肤发痒。我愣了足足三息才意识到,这不是冷宫的石头墙,也不是永安王府那间比柴房还不如的偏院,这是我十四岁时候的闺房。
定远侯府,庶出七小姐的偏院。
心脏猛地一缩。我猛地坐起身来,掀起袖子看自己的手腕。手腕光洁白嫩,没有那道在冷宫被瓷片划出的狰狞疤痕。我又摸了摸后颈,那里温热完好,没有被永安王用鞭子抽出的旧伤。
是真的。
我真的回到了十四岁那年。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嬷嬷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苍老和疲惫:七小姐,该起了,今天是初一,要给大夫人请安。
大夫人,赵氏。我的嫡母。
我闭上眼睛,仇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吞没。前世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闪过:赵氏在母亲药里下慢性毒药的狞笑、苏锦瑟把我推上永安王府花轿时的得意、冷宫里那个太监告诉我真相时的冷漠表情。
母亲是赵氏害死的。
而我前世的一切苦难,都是赵氏和苏锦瑟母女一手策划的。她们害死我母亲,占了我母亲的嫁妆,把我当成棋子嫁给永安王,最后让我在冷宫里冻饿而死。
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我。
姑娘?王嬷嬷推门进来,看到我已经坐在床边,愣了一下,您怎么自己起来了?
王嬷嬷是我生母柳姨娘的陪嫁丫鬟,从小把我奶大。前世她因为护着我,被赵氏找了个借口撵出侯府,后来冻死在城外的破庙里。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老茧的手,眼睛一酸。这一世,我要护住她。
嬷嬷,我轻声说,今天不去请安了。
王嬷嬷吓了一跳:姑娘,这可使不得,大夫人她
我说我病了。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嬷嬷,你去找老曹头,就说七小姐昨晚梦见了亡母,受了惊吓,起不来床。
王嬷嬷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担忧,嘴唇抖了抖,最终点了点头。
她去传话的时候,我独自走到屋角的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青涩稚嫩的脸。十四岁的苏锦瑶,还没有被生活磨去棱角,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稚气。但我知道,这双眼睛很快就会有不一样的光。
那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光。
我打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面躺着一只玉镯。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前世被苏锦瑟抢走了。这一世,我会用这只镯子,把她们一个一个都送进地狱。
这天上午,大夫人果然派人来探病了。
来的是赵氏身边的李嬷嬷,尖嘴猴腮的一个老妇人,前世没少替赵氏干坏事。她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说:七小姐这是怎么了?大夫人说了,若是真有病,就请郎中来看看,若是没什么事装病,那可不行。
我靠在床头,脸上挤出虚弱的笑容:李嬷嬷,我是真的难受。劳烦你跟母亲说,等我好些了就去请安。
李嬷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王嬷嬷嘀咕:一个庶出的丫头,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了。
王嬷嬷没回嘴,只是低着头送她出去。
我等李嬷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掀开被子下了床。装病只是第一步,我要利用这段时间,回忆前世所有关键事件发生的时间节点。
现在是永安十二年,我十四岁。按照前世的轨迹,母亲已经在三年前被赵氏害死了。而下个月,就是定远侯府一年一度的赏花会。
前世的赏花会上,苏锦瑟设计让我在宾客面前出了大丑,父亲苏定远觉得我丢脸,从那以后更加不待见我。而正是这次赏花会,让苏锦瑟在京城的贵女圈里出了风头,为她后来选秀入宫铺了路。
这一世,赏花会就是我的第一个战场。
傍晚时分,王嬷嬷端了晚饭进来,是一碗白粥配两个素菜。侯府庶出小姐的伙食,从来都是这么寒酸。前世我忍气吞声,今世我不会再忍。
嬷嬷,你去厨房要一碗鸡汤。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这是母亲留给我的私房钱,就说是七小姐身子虚,得补一补。
王嬷嬷接过银子,眼睛湿了:姑娘,这是姨娘留给你的
我握住她的手:嬷嬷,银子是用来花的。你照我说的去做,我自有道理。
王嬷嬷去了厨房。很快,厨房的李厨娘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过来了,脸上堆着笑。不为别的,就因为她看到了银子。在这侯府里,银子比身份好使。
我一边喝鸡汤一边盘算。前世赏花会那天,苏锦瑟会在荷花池边假装崴脚,然后推我入水,自己装作要拉我的样子,在众人面前演一出姐妹情深。结果我落水后被捞起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而她却被赞勇敢救人、心地善良。
这一世,我要让她尝尝自己挖的坑是什么滋味。
但这个计划需要一个帮手。我在府里几乎没有可用的人,除了王嬷嬷。王嬷嬷虽然忠心,但年纪大了,手脚不够利索。我需要一个能在赏花会上配合我的人。
我的目光落到了窗外。院墙那边,是八小姐苏锦然的屋子。苏锦然是另一个姨娘的女儿,比我小三岁,胆子小得像只兔子,在府里被嫡出的兄弟姐妹欺负得比我还不堪。
前世苏锦然的结局也不好,被赵氏嫁给了一个五十岁的员外做填房,受尽折磨而死。
我应该帮她。不,确切地说,我应该用她。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有一瞬间的不适,但我很快压下去了。在前世冷宫的那些夜里,我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道里,心软就是最大的死罪。如果你不能利用别人,别人就会利用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苏锦然的院子。
八妹妹正蹲在院子里给一盆快要枯死的月季浇水,看到我来了,吓得差点把水壶扔掉。
七,七姐姐,你怎么来了?她怯生生地看着我,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微笑着蹲在她旁边,看着那盆月季:这花开得真好。
苏锦然眨眨眼,小声说:都快死了。
快死了才更值得浇水。我摘下一片枯黄的叶子,只要根还在,就总能活过来。人也一样。
苏锦然听不懂我话里的深意,但她感受到了我的善意。因为在这个偌大的侯府里,从来没有人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跟她说话。
七姐姐,你是不是病了?她小声问,大姐姐说你在装病。
苏锦瑟已经开始散布谣言了。我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是有些不舒服,不过来看看你就好了。
我又跟她聊了几句家常,问了她的饮食起居。不出所料,她的伙食比我还差,冬天连炭火都不够。临走的时候,我把自己碗里没喝完的半碗鸡汤留给了她。
苏锦然端着那半碗鸡汤,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七姐姐,你对我真好。
我拍拍她的头:以后我会对你更好的。不过锦然,你要记住,我对你好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尤其是大姐姐和母亲那边。
她拼命点头。
从苏锦然的院子里出来,王嬷嬷跟在我身后,神色有些复杂:姑娘,八小姐她
她很可怜。我说,但也可用。
王嬷嬷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她跟了我母亲一辈子,知道在侯府这种地方,干干净净地活着是不可能的。
回院子的路上,我经过了侯府的花园。远远地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假山旁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旁边围了几个丫鬟给她打扇子。
苏锦瑟。
我的嫡姐。
她比前世的记忆中年轻得多,十五岁的年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带着大家闺秀的骄矜。她的皮肤很白,不是健康的白,而是养尊处优的白。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觉得她看谁都不屑。
她也看到了我。
哟,这不是七妹妹吗?苏锦瑟的声音又甜又脆,但我听得出里面的刺,听说你病了?病了还出来乱跑,别把病气过给了别人。
我垂下眼帘,装出怯生生的样子:大姐姐安好。我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了。
苏锦瑟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比我高半个头,这让她觉得很满意:七妹妹,不是姐姐说你,你这副样子,下个月的赏花会还是别出来见人了。省得给父亲丢脸。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更加恭顺:姐姐说的是。我身子不好,赏花会就不去了。
苏锦瑟哼了一声,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王嬷嬷小声说:姑娘,大小姐说话也太刻薄了。
我摇摇头:不,她说得对。我应该病着,病得越重越好。
王嬷嬷不解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苏锦瑟越看不起我,她就越不会防备我。而她所有的轻视和不屑,都会在赏花会那天变成她自己的死局。
回到屋里,我关上门,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衣服。这件衣服是母亲在世时给我缝的,已经洗得发白了,但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母亲的手艺。
我把衣服摊在床上,从针线盒里拿出一根针,在袖子的内侧慢慢地绣了两个字:
复仇。
绣完这两个字,天已经黑了。窗外传来丫鬟们掌灯的说话声,远处隐约有琴声传来,不知道是哪位小姐在练琴。这些声音和前世一模一样,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已经变了。
因为我变了。
我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临死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
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发青,声音细得像要断掉:瑶儿,你要活下去。不管怎么苦,都要活下去。
她没说让我报仇。她到死都在让我活下去。
但是母亲,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只是活着是不够的。我要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要让所有欺负过我们母女的人,一个一个跪在你灵前认罪。
那一夜,我很晚才睡着。但睡着之后,我没有再做前世冷宫里的噩梦。
因为我终于有了方向。
三天后,我叫王嬷嬷去了一趟城外的慈云寺。
表面上是去给母亲上香,实际上,我是让她去找一个人。
慈云寺的住持静安师太,是我母亲生前唯一的朋友。前世,静安师太曾在一次法会上公开说赵氏面带煞气、克夫克子。赵氏大怒,后来找了借口把慈云寺封了。静安师太也被迫还俗,不知所踪。
这一世,我要利用静安师太,在赏花会上给赵氏母女一个惊喜。
王嬷嬷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静安师太在信里写得很简单:贫尼感念柳施主旧恩,七小姐所托之事,必当尽力。
我把信烧掉,看着火焰将纸页吞噬。
离赏花会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里,我要做好三件事。第一,让苏锦瑟确信我不敢参加赏花会。第二,让府里所有人都觉得我病入膏肓。第三,暗中布置好赏花会当天的一切。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咳血。
当然不是真的血。是我让王嬷嬷从厨房拿的鸡血,装在了一个小瓷瓶里。每次有人来看我,我就咳两声,用手帕捂住嘴,帕子上就多了一团红。
第一个看到帕子上血迹的人是侯府的周郎中。他是赵氏的心腹,赵氏让他来给我诊脉,实际上是来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周郎中看到帕子上的血,脸色变了变,装模作样地给我把了脉,然后回去禀报:七小姐病得不轻,怕是肺上出了毛病,需要好好养着。
赵氏听了大喜。她最怕我身体太好,将来出去抛头露面。我病得越重,她就越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装病做到了极致。不梳头,不洗脸,整天躺在床上哼哼。来探望我的人都被我苍白的脸色和时不时的咳嗽吓得不敢久留。
只有苏锦然偷偷跑来看了我两次。第一次她带了两个自己省下来的馒头,第二次带了一包草药。
我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身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这个妹妹是真心对我好的,而我却在算计着怎么利用她。
但我很快就压下了这种愧疚。如果我不算计,死的人就是我。而苏锦然跟在我身边,至少我不会让她再落到前世的下场。
赏花会前三天,我让王嬷嬷以给我采药的名义出府,去了慈云寺。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