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祐四年,药王谷初雪。
白芷溪的水还没完全冻住,薄冰之下暗流涌动,溪边的青石覆了一层新雪,踩上去松软无声。苏砚辞蹲在溪边那块最平整的石头旁,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簇干枯的芦苇,便看见那只雪灵狐了。
它蜷在石缝深处,左前爪被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夹死死咬住,鲜血浸透了半边雪地,在苍白的底色上洇出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猩红。小狐大约刚断奶不久,身子不过两掌来长,浑身绒毛炸起,喉咙里压着极低极细的呜咽。它发现了苏砚辞,猛地抬头,一双碧色的眸子瞪得滚圆,瞳孔缩成细线,龇出奶牙,作势要咬。
苏砚辞没动。
她跪在雪地里,膝盖很快湿透,寒气顺着裙裾往上爬,她像毫无知觉。她只是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前送,嘴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地念叨:"我不碰你疼的地方,你别怕。"
雪灵狐盯着她,碧色的眼睛一眨不眨。苏砚辞今年五岁,生得比同龄孩子瘦小些,面庞还没褪尽婴儿的圆润,但那双眼睛澄澈得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像白芷溪最深处的水,安静地映着天光。她身上是素问一脉的月白衫裙,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纹样,被雪一衬,整个人仿佛要和天地融为一体。
小狐的呜咽渐低。它嗅了嗅空气里的气味,没有血腥杀意,只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是苏砚辞衣襟上常年沾染的当归和甘草。它松了牙,碧色瞳孔慢慢放大,却仍紧绷着身子。
"我知道很疼。"苏砚辞的手终于触到它的脊背,指尖极轻地顺着绒毛拂过,动作缓慢得像是怕惊破一片薄冰,"忍一下,好不好?"
她从腰间的小药囊里摸出银针,针尖在雪光里一闪。雪灵狐浑身一颤,但苏砚辞的左手始终覆在它背上,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将它的颤抖一寸寸抚平。银针落在铁夹卡扣的机关上,轻轻一拨,"咔"的一声轻响,铁齿松脱。
小狐的前爪被抽出来时,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雪白的绒毛被黑褐色的血痂黏成一团。苏砚辞倒吸一口冷气,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并指封住伤口周遭三处穴位止血,又从药囊里取出一小罐雪蛤膏,用指腹蘸了,涂在伤处,指尖轻得像落雪。小狐伏在她膝上,终于不再挣扎,碧色的眼睛半阖着,粗短的尾巴尖微微颤动。
"好了,"苏砚辞从袖口撕下一截干净的白绸,缠好伤口,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声音带笑,"你看,不疼了吧?"
小狐抬了抬那只包扎好的前爪,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明白了什么。它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苏砚辞的指尖,低低叫了一声,音色软糯,像初生的雏鸟。
苏砚辞笑起来,眉眼弯弯。她伸出双手,把小狐轻轻拢进怀里,让它在自己的臂弯里蜷成一小团雪白。她的体温和药草香将它裹住,小狐打了个细小的哈欠,碧色的眼睛终于彻底阖上。
就在这时,溪对岸的小径上传来脚步声。
苏砚辞抬起头。
漫天碎雪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踏雪而来,黑袍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那是九灵掌教段擎苍,面如刀削,眉间一道旧疤斜贯而过,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敛入鞘中的重刀。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用玄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
那颗脑袋靠在段擎苍肩头,黑发凌乱地贴在颊边,满面血污还未洗净,干涸的血痂从额角一路蜿蜒到下颌,像一道暗红色的河床。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漆黑的、极大的眼睛,瞳仁深处烧着两簇冷火,像受伤的幼兽在暗处窥视猎人的刀锋。
苏砚辞隔着溪水与她对视。
漫天初雪无声坠落在两人之间,落在溪面的薄冰上,顷刻便化了。苏砚辞怀里的小狐也醒了,竖起耳朵,碧眼好奇地望向对岸。那孩子被段擎苍抱着经过溪边小径时,苏砚辞看清了她紧攥在胸口的右手——攥着一只残破的骨铃,铃身裂了三道缝,暗红色的丝绦被血浸透又干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手指死死扣着骨铃的裂隙,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最后这点东西也会碎在风里。
"你别怕。"
苏砚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隔着飘雪落在溪对岸,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花。
那孩子的目光从骨铃移向她。苏砚辞低头看了看怀里安静下来的小狐,又抬起眼,露出一个干净至极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杂质,没有怜悯,没有探究,没有旁人看南疆遗孤时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隔阂的打量,只是纯粹的、温热的善意。
"我帮你看看伤,就不疼了。"
她说着,把怀里的小狐往上托了托,让它把下巴搁在自己肩头,空出一只手来,朝对岸的方向伸了伸。掌心的雪蛤膏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白霜。
段擎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的嘴唇在抖,下颌绷成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她的黑色瞳仁里映着苏砚辞伸出的那只手,映着那只包扎了蝴蝶结的雪狐,映着漫天飘洒的碎雪,映着溪水对面那个月白衫裙的小女孩坦荡的、不设防的目光。
半晌,她攥骨铃的手指松了一瞬。极短的一瞬,但她松了。
然后她重新攥紧,把脸埋进段擎苍肩头的玄色大氅里,不再看任何人。
段擎苍抱她转身,沿小径往曼陀罗林的方向走去。黑袍很快被雪色吞没,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片刻便被新落的雪覆了大半。
苏砚辞收回手,低头看怀里的小狐。它已经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碧眼半阖,发出极轻的呼噜声。苏砚辞用脸颊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耳朵,小声说:"她好像很疼。"
小狐"呜"了一声。
"比你还疼。"苏砚辞补了一句,望了望对岸渐被雪掩去的脚印,又低头看小狐包扎好的爪子,抿了抿唇,"但我看她不肯让别人碰。"
小狐舔了舔她下巴。
苏砚辞笑了一下,抱着小狐站起身。膝盖上沾的雪簌簌落下,她往谷东白芷溪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雪已将那串脚印彻底抹平。
她怀里的小狐忽然抬起头,朝着曼陀罗林的方向叫了一声。声音不大,细细的,在空旷的山谷里却格外清晰。
苏砚辞拍了拍它的背,轻声说:"走吧,回去给你煮药。"
她转身往白芷溪走去。月白的背影渐行渐远,被漫天大雪吞成一个朦胧的影子。怀里的小狐趴在肩头,碧色的眼睛却还望着来路的方向,耳朵转了转,好像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而此刻,曼陀罗林的尽头。
段擎苍抱着孩子踏入九灵一脉的山门,守门弟子见状大惊,匆匆迎上来。段擎苍摆了摆手,示意噤声,径直穿过黢黑的古木甬道,将孩子放入早备好的暖阁软榻。药王谷的安魂香已燃起,青烟笔直,穿过雕花的窗棂散入雪夜。
那孩子躺在榻上,浑身发烫。她方才在雪地里还能强撑着睁眼,此刻被暖意一裹,连日奔逃积攒的最后一口真气散了个干净。高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开始发抖,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呓语,攥着骨铃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段擎苍站在榻边,凝视她片刻。这个从南疆灭门血夜里抢出来的孩子,浑身是伤,魂蛊将散,体内还残留着母亲本命蛊自爆时灌入的残魂之力,暴烈狂躁,随时可能反噬心脉。他抬手覆上她额头,被那滚烫的热度灼得眉心一跳。
"去请素问的人来。"他对门外的弟子沉声吩咐。
弟子应声而去。段擎苍低头看了看榻上那孩子烧得通红的面颊,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忽然想起方才在白芷溪边那一幕——那个月白衣衫的小女孩隔着溪水伸出手来,掌心摊开,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到窗边。
雪落如倾。
暖阁里炭火噼啪一响,榻上的孩子忽然猛地抽搐起来,呓语陡然拔高,破碎的音节在昏沉中挣扎着拼出几个字:"……阿娘……跑……快跑……"
段擎苍回身,一掌按住她心口,渡入一道九灵玄气稳住她暴走的残魂。那孩子在他掌下剧烈颤抖,泪从烧红的眼角滑出来,混着干涸的血痂,洇进枕上雪白的绫缎。
而在谷东的白芷溪畔,素问弟子居所的小暖阁里,苏砚辞刚给雪灵狐换完一遍药。小狐趴在她枕边,包扎好的爪子搭在她手心里,呼噜声匀净绵长。苏砚辞却还没睡,披着一件小袄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同样的大雪。
她想起那双黑色的眼睛。像古井,像深潭,像一颗被雪裹住的炭火,外面冻着,里面烧着。
小狐忽然醒了,抬爪搭了搭她的手背,碧眼在昏暗的烛光里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你说,"苏砚辞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它的额头,"她今晚会哭吗?"
小狐歪了歪头,"呜"了一声。
苏砚辞把它抱起来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它柔软的头顶,声音轻轻的:"那我明天去看看她。她不让我碰的话,我远远看一眼也好。"
窗外大雪未停。双生树在谷中一白一墨地立着,繁花与异果同枝,静静地承接这场初雪。
而万里之外的南疆矿场深处,锁魂蛊在暗牢里无声爬行,等着一个宿命的开关被缓缓拧开。
今夜之后,药王谷再不是从前的药王谷。
只是此刻,两个五岁的孩子还隔着整座山谷各自安睡。一个怀里拢着雪狐,一个攥着残碎的骨铃,尚且不知道十年之后,她们会以血祭树,一人发愿"他日我刀向你,双手烂于泥沼",一人应誓"我若负你,魂飞魄散"。
尚且不知道。
雪安静地下着,把所有的初遇、所有的宿命、所有的血与痛,都严严实实地掩在了一片纯白之下。
——
【小剧场·雪灵狐呦呦的嘀咕】
(趴在小主人怀里,碧眼半阖,尾巴尖轻轻晃)
"这个人类小崽子包伤口的手法倒是挺轻,比上次那只笨兔子强多了。不过她看着对岸那只人类幼崽的眼神怎么那么奇怪……像我看那串挂在屋檐下的风干肉似的……啧,人类真复杂,还是睡觉吧。"
——摘自《雪灵狐呦呦·药王谷初雪日记·爪印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