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灌镇兽散。”
陆野一把扣住药碗,灰白的药汤沿碗沿泼出来,落在石槽上,冒起一股刺鼻的苦气。
老青伏在分猎场后栏的束兽架里,四条绑带只剩一条还扣着。它是一头上了年纪的青鬃山獒,站起来能到成年男子胸口,此刻却把腹部死死贴着地面。湿透的青鬃黏在颈侧,左前爪蜷着,怎么都不肯落地。
两名兽栏役一前一后压着它。前面那人还捏着它的下颌,想把药往嘴里灌。
“松开它的头。”陆野说。
“松开等它咬人?”那兽栏役骂道,“外头马上开礼,这畜生若叫起来惊了场,你担得起?”
陆野没有争。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老青鼻端停了片刻,又翻开它一侧唇皮。牙龈发灰,舌下的血色却不暗,鼻翼开合很急,胸腹起伏却浅。
不是失血,也不是发狂。
“它喘不上气,是你们勒的。”
陆野抄起割带刀,先从老青颈下那条绷紧的皮带挑了进去。兽栏役还没来得及拦,刀锋已经一转,皮带啪地断开。
老青猛吸了一口气,喉咙里那阵可怕的咯响顿时轻了大半。
“前面的人退到它看得见的地方,别堵鼻子。后面那根绳套到腰上,不许套后腿。”陆野指向束兽架侧面的木闩,“再把那面红布摘了。风从南边来,布影一直扫它的眼睛,它分不清是什么。”
后栏外鼓声一阵紧过一阵。今日是青石城一年一度的分猎礼,城里各支猎队都在前场等着分旗、定猎区。临时兽栏里挤了二十多头战兽,披甲的、负鞍的、用于辨相的,全被鼓点催得焦躁。
老青本不该参与今日的仪礼。它只是陆家金猎旗下最后一头仍登记在册的战兽,按规矩送来核过旧队印,礼后便能带回去。陆野清早替卧床的父亲牵它入城时,那道肩疤还是干的;第一通鼓响过,老青便开始跛,第三通鼓没落,疤口已经渗了血。
伤势不是刚刚撞出来的。有什么东西一直藏在旧伤里,偏偏被今日的鼓声或别的什么惊醒了。
没人肯在这时候担责任。两名兽栏役互看一眼,还是照着陆野的话做了。
红布一落,老青果然不再甩头,只剩左肩仍在一阵阵抽搐。
陆野蹲到木栏外,手从横木间伸进去,沿着它左前爪向上摸。爪垫没有裂,腕骨没有错位,到了肩下三寸,老青的皮肉骤然绷紧,喉中发出一声低吼。
那里有一道旧疤。
十一月前,老青跟着父亲从归骨谷回来时,半边肩肉几乎被撕烂。伤口是陆野亲手清洗、缝合的。他记得这道疤的每一处走向,眼下疤面却鼓起了指甲大小的一块,边缘渗出的不是鲜红血珠,而是带着淡黑油光的黏血。
“拿净布、温水和长骨镊。”陆野伸手。
兽栏管事这才从人群外挤进来。他看了一眼老青肩上的血,脸色比伤兽还难看:“一头退役的老獒,拖去偏栏就是。礼后找人处置,别误了正事。”
陆野抬起头:“它还活着。”
“我看得见。”管事冷着脸,“我也看得见前场坐着城猎殿的人。今天金猎旗重新授主,出了岔子,谁都别想好过。”
老青听见“金猎旗”三个字,耳朵动了一下。它曾跟着那面旗跑过七年,每次父亲把旗插在营地中央,它都会守在旗下一整夜。
陆野把目光收回伤口:“给我半刻钟。”
他用温水冲去黏血,将长骨镊探进疤口。镊尖刚入半寸,触感便不对。
不是碎骨。碎骨会涩,会随着关节受力偏移。里面那东西极硬,边缘齐整,镊尖碰上去,竟传回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金铁轻响。
陆野换了角度,疤口被撑开一线。
暗红的血肉深处,露出一点乌黑的尖端。
他缝合伤口时,里面绝没有这种东西。
“按住腰带。”陆野话音刚落,那截黑色硬物忽然往骨缝里缩了一下。
老青浑身一震,左肩像被什么从里面狠狠拧住,猛地撞断了束兽架的侧杆。两名兽栏役一个跌进草堆,一个被断带抽中面门。老青拖着伤腿冲出架口,撞进了临时兽栏的内道。
“关内门!”管事吼道。
一名役夫慌忙去拉外院门闩,陆野却先扑过去,一脚踩住落下的横木。
“不能开外门。前场全是人,放出去才会踩死人。”
“那你进去抓!”
陆野已经提起药箱,推开内道的小门。
他右脚跨过门槛的一刻,整座兽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
最靠近门口的风獒先夹住尾巴,四爪刮着地面向后退。旁边披着铁甲的岩犀撞翻水槽,不顾额角被栏杆磨出血,硬把半个身子塞向笼角。一头原本正在撕扯铁链的赤尾豹伏倒在地,耳朵紧贴头颅,喉中挤出的不是威吓,而是压不住的哀鸣。
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铁链骤响,木栏摇晃。二十多头战兽同时远离内道,把背脊和伤处暴露给人群,只求离陆野再远一点。
有人手里的旗册掉在了地上。
“灾骨……”不知是谁先吐出这两个字,“他真把归骨谷的灾气带回来了。”
陆野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自归骨谷回来,旧猎户巷的犬见了他会钻进桌底,卖兽材的驮兽也不肯接他递去的草料。陆野起初以为是自己药箱里的血腥味,换过衣服,洗过药箱,甚至隔着半条街试过,结果没有不同。
可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他只是跨进一道门,整栏久经训练的战兽便宁愿撞伤自己,也不肯朝他靠近一步。
它们不是要冲出去。它们是在躲他。
这个判断反而让混乱有了方向。
“别打战兽,也别敲栏!”陆野朝管事喝道,“所有人退上木台,封住前场门。把中间两道隔板放下,只留西边空栏!”
“你还敢指挥我?”
“岩犀的角已经顶进横木,再撞两次就断。断了你自己去前场拦它。”
管事看见那根正在开裂的横木,骂了一声,终于挥手让人照办。
第一道隔板落下,赤尾豹与岩犀被分开。第二道隔板卡到一半,陆野抓住垂绳往下一坠,木板贴着老青的尾巴砸落,将它单独逼进西侧空栏。
老青转过身,前爪压低,露出染血的牙。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也在怕陆野,怕得连受伤的肩都在发抖。
陆野没有再往前。他把药箱横放在两人之间,缓缓蹲下,从箱底取出一只磨旧的皮护腕。
那是父亲从前用来扶旗的护腕,上面沾着老青熟悉的松脂和刀油味。
陆野将护腕系在一根长木杆上,先递到老青鼻前。老青急促地嗅了几下,牙齿仍露着,喉中的吼声却低了下去。
够了。
陆野用木杆压住腰带,将绳环从侧面套过去,借栏柱收紧。老青扑咬时,他没有硬挡,只顺势松绳,让它的伤肩避开受力;等它前爪落地的瞬间,再把腰带向后一带。
老青失去平衡,侧身伏下。
陆野立刻隔着栏隙压住伤口上缘。净布一层层塞紧,缠带从腋下绕过,没有碰那截黑色硬物。他现在取不出来,至少不能在满栏失控的战兽旁边硬取。
片刻后,黏血终于不再往外渗。老青的呼吸仍急,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浅促。
陆野松开手时,掌心已经被血浸透。
管事站在木台上,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比伤兽更麻烦的东西:“老青暂时死不了。你,立刻离栏。分猎礼之后,城猎殿会重新验你的骨。”
陆野把染血的长骨镊收入布袋。镊尖上黏着一粒被刮下来的黑屑,冷硬,像铁,却没有铁锈的腥味。
他得把老青带走,找个能重新剖开旧伤的地方。
前场忽然响起三声铜钟。
喧闹的人声越过高墙压进后栏,旗台方向的正门随之打开。晨光从门外铺进来,一名身披金羽轻甲的年轻人踏过门槛,身后跟着城猎殿的执礼官。
韩千岳走在最前面。
他手中握着的,是陆家的金猎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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