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门试功房外，一名十七八岁的黑衣少年正站在石案前，望着两名灰衣杂役从身旁匆匆走过。
两人抬着一副简陋担架，上面躺着一个已经断气的青年。此人浑身焦黑，右手垂在担架外面，五根手指弯曲如钩，指甲缝中还残留着一些从墙上抓下来的红泥，鞋底更有缕缕青烟冒出。
黑衣少年正是来自山下炉灰镇的江烬。
他并未像附近其他等候之人那般避开目光，反而侧身让过担架后，仔细打量了尸体几眼。见其口鼻附近没有半点烟灰，耳根后却凝着一层不起眼的白霜，脸上不禁闪过了一丝思量之色。
这已是今日从试功房中抬出的第七个人了，但此人的死法，明显和前面几人有些不同。
“怎么，还没有看够吗？”一个有些不耐的声音，从石案后面传了过来。
说话之人是一名三十余岁的黑袍男子，袖口绣着暗红火纹，正是掌管此地的试功执事韩照渠。此人随手将名册翻过一页，就把一张薄薄的契纸推到了江烬面前。
“看够了便按印吧。后面还有不少人等着。”韩照渠冷冷说道。
江烬闻言，这才收回目光，低头向契纸看去。
契纸上共有三道赤印。前两道分别写着自愿试功、生死自负，以及功成后可入外门、取得赤霄弟子身份之类的话。最后一道字体最小，内容却最为严厉。试功之人若有逃离、拒练或私传功诀的举动，不但原有炉灰役照旧追缴，家中当年劳役还要再增加三成。
看清此条后，江烬眉头微微一皱。
“我家今年的炉灰役已经交清了，何来的三成？”他抬头问道。
“今日以前自然是清了，但宗门昨夜刚刚传下命令，逆潮夜将近，九峰各处都要增添炉火，所以炉灰镇每户都要加役三成。”韩照渠不以为意地回道。
“外沟已经被刮过两遍，再加三成，只能进活灰沟。”江烬缓缓说道。
“炉灰镇靠我赤霄门庇护，多出一些力气，莫非还有什么不妥吗？”韩照渠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反问道。
听到这话，门外原本还有些骚动的等候之人，立刻安静了下来。活灰沟中沉积着九峰排出的废火，一锹下去，未熄法火便可能沿着铁器烧入人体。江烬从五岁起跟随母亲拾灰，自然清楚三成加役意味着什么。
不过他主动登山另有目的，当即不再争辩，只将拇指压进一旁朱砂。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契纸右下角还有一枚不太起眼的黑色押印。
此印四四方方，左侧偏偏缺少了一线，看起来竟如同一扇没有关严的木门。江烬目光在上面略微一顿，立刻想起父亲今年寄回的第十二封平安信。
信中仍旧只有寥寥几句话，无非是边关风大、饭中沙多，以及那扇修了十二年仍旧漏风的破门。信纸一角，则和平常一样画着一扇左边缺了一线的木门。
“怎么，你认得此印？”韩照渠一直留意着江烬，见此情形，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只是看着有些像我家的旧门。”江烬神色恢复如常地答道。
“边役押印大都相差不多，有何稀奇的。快些按吧。”韩照渠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压住了契纸一角。
江烬听后，不再迟疑，拇指往契书上一按，血红指印恰好盖住了半枚黑色门印。
韩照渠见此，将正契收回，又把一张窄小副页随手丢了过来。
“只要你能活过三日后的验功，江家今年的旧役便可一笔勾销。若是再有本事进入外门，日后宗门供火队前往龙骸长城时，也并非不能带上你。至于能否在那里见到你父亲，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江烬接过副页，折好后贴身收入怀中。
父亲江百川已在第九骨关服役十二年，炉灰镇普通人又进不了龙骸长城。若想见到父亲并查清那桩“贪火毁炉”的旧事，加入赤霄门几乎是他唯一的路。
这时，试功房厚重铁门发出一阵低沉响声，并缓缓打了开来。一股带着焦甜气味的热风，当即从门内贴地涌出。
“进去吧。”韩照渠吩咐道。
江烬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进门，而是俯下身子，从刚刚经过的担架鞋底捻下一些黑灰，放在指间轻轻搓了几下，又凑近鼻端闻了一闻。
“你在做什么？”一名抬尸杂役见状，吃了一惊地喝道。
“此人并非直接被火烧死。药火应该先冲进头颅，封住耳后细脉，最后才倒转回来烧毁手臂。”江烬将黑灰弹掉，平静地说道。
那名杂役闻言，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韩照渠却只是冷笑一声。
“炉灰镇拾灰人辨烟闻火的本事，看来你倒学了不少。不过辨得出死人如何死，并不代表你能活下来。”
“至少可以少走一条死路。”江烬回了一句，便大步进入试功房中。
身后铁门随即轰然合拢。
试功房并不算大，四面青砖均被炉火燎出了一道道裂纹，房中则整齐摆放着七张窄床。其中六张已经空了，床脚附近各留有一滩颜色不一的残灰。最后一张床靠近药炉，上面仍躺着一名盖着麻布之人，只从布下露出半截烧烂的手腕，看起来同样没有了气息。
江烬见此，立刻明白刚才抬出去的只是第七具确认死亡的尸体，床上这人同样排在他前面。
他没有立即走向房屋中央的铁桌，反而先来到几张空床旁边，一一检查起地上残灰。
第一滩灰带着苦杏气味，是药火堵住肺腑；第二滩夹杂碎齿，火从下颌倒灌；第三滩粗硬，分明是骨膜先裂。另一张床旁的水迹还浮着油亮赤光，显然经脉已被烧穿。
同一种功法，却有七种死状，此事自然大不寻常。
“江烬，十七岁，炉灰镇排灰役，耐火上等，尚未开脉。”
墙角一只铜制传音筒中，忽然传出了韩照渠的声音。
“铁桌上是《太初熔天经·残火篇》第一层。你将其记熟后，立刻服下药汤，按照上面所载法门行功。”
江烬这才向房屋中央走去。
铁桌上放着半页被火烧过的功诀、一碗暗红药汤，以及一只计算时间的三孔漏砂。江烬先将残页迅速看了一遍，随后端起药碗，却并未立即服下。
“前面七人所用的药汤，是否和这一碗相同？”他冲传音筒问道。
“同方同量，一丝不差。”韩照渠回道。
“如此说来，问题应该出在功法上了。”江烬若有所思地说道。
“太初熔天经乃是从祖峰传下的炼体法门，这份残篇也是从完整功法上抄录而来。即使修炼之人出了问题，功法也绝不会错。”韩照渠声音一冷。
“可惜死人不会替这门功法作证。”江烬看着墙边残灰回道。
门外当即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有人一掌拍在了石案上。紧接着铁门表面阵纹一亮，一股惊人热力从四面八方压了进来。桌上药汤开始翻滚，三孔漏砂也自行翻转，最上方的赤砂缓缓落下。
“一刻钟内若不服药，便按照拒绝试功处置。到时你母亲要进入哪一条活灰沟，宗门会替她选好的。”韩照渠阴沉地说道。
江烬听到此话，脸上反而没有多少变化，只是一仰头，将碗中药汤全都喝了下去。
药汤刚一入腹，立刻化为一股火辣热流，仿佛无数烧红铁砂同时炸开一般，向其四肢百骸猛冲而去。
江烬不敢怠慢，立刻依照残页所述沉肩抱腹，闭住呼吸，引导药火锻炼筋骨。但这套法诀仅仅运行了三个呼吸，脐下就猛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原本应该沿腹脉下沉的药火，竟在此处突然折返，并直奔心脉而去。
江烬脸色一白，单手扶住铁桌才未跌倒。体内气血翻滚，眼前阵阵发黑，似乎随时都会步前人后尘。
就在这时，墙边七滩残灰忽然被热浪吹动起来。赤砂、碎齿、骨渣以及水面上的油亮火光，竟在他视野中化为一条条残缺不全的暗红纹路。
与此同时，江烬第一次清楚看见了自己体内正在运行的药火。
无数暗红细纹从胃腹升起，缠上经脉骨骼，却在多处逆折、重叠和冲撞。每有两道细纹撞在一起，附近血肉便迅速焦黑。江烬强忍剧痛数过一遍，逆乱之处竟足有十七处。
他心中自然大为吃惊，但还未等细想，第一处冲突产生的药火便已逼近心脉。情急之下，他耳边忽然回响起母亲当年在灰沟旁教过他的那句歌谣。
灰落不追风，火活莫抢红。
这不是修炼法诀，只是拾灰人代代相传的保命经验。活灰迎风便涨，必须等其下沉，再沿最冷的灰缝引开火势。
江烬盯住脐下那道逆纹，脑中念头急转，很快就明白了前面七人的真正死因。
七种死法其实都源自这一处错误。残篇要求闭气强压，药火受阻后便冲入不同经脉，自然留下了不同死状。
想清此点后，江烬当即松开了闭住的那口气。
“谁让你擅自停诀的！”韩照渠惊怒交加的声音，立刻从传音筒中传出。
江烬根本没有回答，而是用左手按住脐下，身体略微前倾，不再强行压迫药火下沉，反而模仿灰沟中引走活火的手法，先令其后退半寸，再从右侧一条尚未受损的细脉绕行过去。
此举果然有效，但那条细脉太过脆弱，承受药火一息后便“砰”的一声裂开。
江烬衣衫骤然鼓起，皮肤下更浮现出一片赤红光芒，一缕鲜血也随之从嘴角流下。
不过原本直冲心脉的药火也被带偏，从心脉旁擦过，转而冲入江烬右臂。
一连串低沉爆响，顿时从手臂骨骼内传出。
江烬五指一握，清楚感觉到药力不再焚烧血肉，反而如重锤般落在骨骼深处。
第一处逆乱法纹，竟真的被他改动了。
同一时间，墙边七滩残灰纷纷飞起，在他脚边盘旋不定。那些从小随呼吸进入体内、沉积在骨膜中十余年的法灰，也被药火一一引燃，化为无数赤红光点从血肉深处浮现出来。
下一刻，一座赤黑色的模糊炉影，悄然出现在江烬身后。
此炉无盖，四壁残破，仿佛由烧尽的法纹重新堆砌而成。但异象只维持一瞬，便连同红灰一起没入江烬体内。
江烬缓缓站直身体，并用衣袖擦去嘴角血迹。
他虽然只改了十七处错误中的第一处，还烧裂了一条细脉，但足以致命的药火此刻却正在锻炼右臂骨骼。他已从这门杀死七人的残功中，找到了一条活路。
铁门外的韩照渠似乎也发现了这种变化，竟一时间没有再开口说话。
就在江烬准备继续观察体内法纹时，一声极其遥远的轰鸣，忽然传入了他的耳中。
此声既不像山风，也不像炉火，反倒仿佛有一层无边大潮从黑暗深处翻涌而来，隔着不知多少山河轻轻拍击了一下岸边。
几乎同一时刻，赤霄山顶矗立多年的镇门火碑，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缝，一线赤光从中透出，将附近夜云映成了暗红之色。
试功房中的江烬对此自然毫不知情。
他刚刚低头看向仍有些发红的右手，身旁床上的麻布却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烧得皮肉焦烂的手掌从麻布下猛然探出，并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腕！
来源：趣玩网文阁(www.toycm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