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官翻简历的时候，林晨注意到对方眉头皱了零点几秒。林晨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手平放在膝盖上，后颈的汗已经把衬衫领子洇湿一小块。这是他这两个月来的第九十九次面试。
"林先生，您的条件在我们这边属于中等偏上。"面试官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短发，银灰色西装，说话的时候眼珠习惯性往左上角瞟。"但我们这个岗位需要更匹配的经验背景，您过往三段工作经历里，有两段跟互联网运营关联度不高。"
林晨点头。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行"，但他还是把准备了三天的项目复盘用两分钟讲完了。对方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字，写完把笔帽扣上，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我们会在一周内给您答复，保持手机畅通。"
"好的，谢谢您。"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翻纸的声响。走廊尽头是电梯间，他摁了下键，站到角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分。这场面试花了二十分钟，比他上一家公司面试时讲PPT的时间还短。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门刚要关，外面传来高跟鞋急促的敲地声。他伸手挡了一下门，那个银灰色西装的面试官闪了进来，冲他点了下头算打招呼，随即转过身背对着他，掏出手机贴到耳边。
"喂，面试完一个了，就那个，简历上写三年经验那个。"
林晨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关门后密闭的空间把声音收得很干净。他没想偷听，但对方说话的音量显然没把他当回事。
"不行，差太远了，老板那边说要985本硕起步，他一个大专加专升本，光第一轮系统筛就过不去。""对，我本来都不想面，HR那边说这周约满了非要塞进来凑数。""你猜对了，就那个，老钱的外甥。上周三就定了，人家爸爸请老板吃了顿饭，回头我这边走个过场就行。"
电梯停在六楼，银灰色西装踩着高跟鞋走出去。林晨的手指还搭在"开门"键上，直到电梯门自动合拢，他才松开。电梯继续往下走，负一、负二，他忘了摁一楼，直到地下室冷飕飕的穿堂风从门缝灌进来，他才回过神，重新摁亮了一楼的按钮。
他回到地面上，太阳晒在脖子上，刚才电梯里的凉意全散了。人行道旁的梧桐树上蝉在叫，他站在树荫底下站了挺久，久到有人牵狗经过多看了他两眼。他在备忘录里翻到一份文档，标题是"面试进度跟踪表"。第九十九条记录，公司名字是"盛恒科技"，岗位"用户运营主管"，面试结果那栏他打了一个问号。
他退出去，新建了一条备忘录，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他想了十几秒，敲了一行字：
"第100次，换种活法。"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身朝街对面看了一眼。盛恒科技的写字楼在阳光下反着白光，十五楼的窗户有一扇开着，窗帘被风鼓出来一小块。那个位置就是刚才面试的房间，窗帘后面应该坐着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女人，正把简历扔进碎纸机。
林晨没再看，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三十平米的单间，月租两千三，床和厨房之间隔着半面石膏墙。茶几上堆着两份未拆封的拒信，一封手写的"很遗憾"，一封打印的"岗位已满"，旁边是一摞没拆封的方便面纸箱。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盯着墙上贴的那张海报看了一会儿。海报是搬家时上一个租客留下的，一个什么乐队的巡演宣传，黑色底，白色字写着"Never Give Up"。
他拿起手机，把今天面试的公司名称和HR那番话输进了备忘录，然后往下翻，把之前九十八条记录也拉出来看了一遍。第一条："学历初审未通过"。第十三条："经验不够垂直"。第二十七条："性格测评不符合岗位画像"。第四十一条："薪资预期超出预算"。第五十八和五十九条来自同一家公司，岗位名称不同，拒信措辞几乎一模一样。第七十二条那家他印象最深，三轮面试都过了，HR给他打了三次电话聊入职时间，第四天突然通知"组织架构调整，该编制暂冻结"。后来他在那家公司的官网招聘页上看到同一个岗位又挂了出来，发布时间是冻结后的第三天。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他在那个反光里看了自己很久，然后重新把手机翻过来，点开短视频平台，注册了一个新账号。账号名他想了半分钟，敲了四个字：晨哥打假。头像从相册里随手选了一张，是上个月在便利店门口拍的天空，蓝得很普通。
他没有开播。他只是把这个账号建好，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拆了一碗泡面，撕开调料包倒进去。开水冲下去的时候，塑料碗被烫得稍微变了形，他拿筷子压住盖子，坐在床边等着。
那股蒸汽从碗盖缝里冒出来，模糊了对面墙上"Never Give Up"的白色字。林晨看着那行字被水汽遮住又露出来，遮住又露出来，就像这两个月里无数次撕开拒信又合上。他忽然觉得没什么了。被人当面说"你不行"的时候，他还会难受；被人背地里说"你本来就不在名单上"的时候，他反而清醒了。
他拿起筷子搅了搅面，吃了一口。味道还行，跟之前九十八天吃的没什么两样。
手机弹出一条系统消息：账号"晨哥打假"已注册成功，完善资料可获得新人流量扶持。他把消息划掉，咽下那口面，继续吃。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隔壁有人在听歌，音响音量开得大，放的是某首老粤语歌，唱到"命运就算颠沛流离"那一句的时候，林晨把泡面汤喝完了，端着空碗去厨房洗。洗洁精瓶子空了，他用热水冲了两遍，把碗扣在沥水架上。
从厨房出来的路上经过茶几，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个账号的头像灰蒙蒙的，粉丝数是零。他把它解锁，点进直播设置，把标题栏清了空，想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我是那个被拒99次的人，有些事，我想让更多人知道。"
保存，退出，锁屏。他躺回床上，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条纹，眼睛慢慢合上了。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去买个手机支架。既然要开播，画面得稳一点。
他翻了个身，呼吸沉了下去。窗外那首粤语歌刚好唱完最后一句，转入下一首，节奏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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