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个林婉柔的返城名额划掉,换成赵红!”
“她一个资本家成分的落后知青,就该嫁给村东头那个打老婆的瘸子,还能给农场换五十斤苞米面!”
尖酸刻薄的男声伴着窗外凄厉的春雨,硬生生砸进林婉柔浑噩的脑海里。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漏雨的茅草屋顶,泛黄发黑的糊墙报纸在风中哗哗作响。
浑身像被碾压过一样酸痛,额头滚烫得像火烧。
刺骨的冷风顺着破纸糊的窗棂灌进来,冻得她狠狠打了个寒颤。
林婉柔死死攥着身上那床发硬打结的破棉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高烧让她喘息急促,但眼底的迷茫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被冰冷的清醒取代。
她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强迫自己回忆起眼前的处境。
1980年春,南方某省建设农场。
十年了,她在这个穷乡僻壤熬了整整十年。
明明上面已经下达了知青返城的文件,她的名字原本也清清楚楚地印在第一批名单上。
可就在三天前,农场管后勤的王干事突然找借口扣了她的档案。
理由冠冕堂皇,说她思想觉悟不够,需要继续留在基层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暗地里,却把她的名额顶给了大队长的远房侄女赵红。
不仅如此,王干事还收了隔壁村老光棍的彩礼,要把她当牲口一样卖了换粮食!
门外,脚步声混着泥水声越来越近。
“王干事,您放心,那小贱人淋了半宿的雨,这会儿正烧得下不来炕呢。”
“等会儿您让她按个手印,明儿一早就让瘸子带人把她抬走!”
赵红那娇滴滴又透着恶毒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门传了进来。
“吱呀”一声。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冷雨夹杂着泥腥味瞬间灌满整个狭小的知青宿舍。
王干事挺着个浑圆的啤酒肚,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副蛤蟆镜,倒背着手跨过门槛。
跟在后面的赵红穿着本该属于林婉柔的崭新碎花的确良衬衫,脸上满是小人得志的狞笑。
林婉柔虚弱地靠在长满霉斑的土墙上。
那双原本总是温吞如水的剪水秋瞳,此刻却淬着冷得掉渣的寒霜。
“哟,还没死呢?”赵红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睨着床上的林婉柔。
她目光扫过林婉柔即便病中依然白皙如玉的脸庞,眼底闪过一抹强烈的嫉妒。
明明大家天天都在地里刨食,凭什么林婉柔就能生得这般骨肉匀亭,身段丰腴柔软,一掐一包水似的!
那张江南水乡孕育出的娇软脸蛋,简直就是个狐狸精!
“林婉柔,别死撑着了。”王干事阴测测地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把这份自愿扎根农村、嫁给贫农群众的申请书签了。”
“以后你也就是咱们大队的媳妇了,成分问题自然一笔勾销。”
他说着,把印泥和纸重重拍在床头的缺口搪瓷缸边。
“我不签。”林婉柔声音细软,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冷冷盯着王干事:“我的返城名额,白纸黑字盖过公章,你无权扣留。”
“你敢威胁我?”王干事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恼羞成怒。
“在这三分地,老子就是王法!”
“你不签也得签!赵红,摁着她的手,直接按手印!”
赵红早就等不及了,闻言立马像疯狗一样扑了上去。
她一把扯掉林婉柔身上那床单薄的破被子,尖利的指甲狠狠掐进林婉柔纤细的手腕。
“装什么清高!瘸子愿意要你是你的福气,赶紧给我按!”
粗暴的拉扯让林婉柔眼前一阵发黑。
高烧让她的体力流失殆尽,但骨子里的倔强绝不允许她就此认命。
想踩着她的血肉回城?做梦!
林婉柔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猛地一个翻身,借着身体的重量将赵红狠狠撞向旁边的木桌。
“啊!”赵红痛呼一声,腰窝磕在桌角,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林婉柔没有丝毫停顿,顺势抓起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玻璃热水瓶。
“砰”的一声脆响。
玻璃瓶被她毫不犹豫地砸在火炕边缘,碎玻璃混合着残存的热水四下飞溅。
她握着最长最尖锐的那块玻璃碎片,锋利的边缘直直指向王干事的咽喉。
“你……你想干什么!”王干事吓得连退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时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娇软女知青,发起狠来竟然像头不要命的狼!
“王干事,你可以试试,是瘸子先来抬人,还是我先豁出这条命,去县公安局告你一个买卖妇女、贪污受贿的罪名!”
林婉柔因为高烧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但她握着玻璃碎片的手,却没有一丝颤抖。
江南水乡养出的吴侬软语,此刻却像锋利的手术刀,字字见血。
赵红捂着腰,气急败坏地尖叫:“你吓唬谁呢!你连门都出不去!”
林婉柔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赵红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
“赵红,你买这件衣服用的布票,是王干事上个月从知青补贴里扣下来的吧?”
“还有王干事家里新添的那台缝纫机,凭他每个月三十八块五的工资,买得起?”
王干事的脸色瞬间煞白,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林婉柔没有退缩,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锋利的玻璃尖端抵在自己白皙的脖颈上。
“我到底是不是胡说,等县纪检委的人下来一查就知道了。”
“今天你们敢动我一下,我就死在这间屋子里。”
“资本家大小姐受辱自尽,这事要是闹大,王干事,你头顶那顶乌纱帽,还保得住吗?”
死寂。
屋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砸落的雨声。
王干事额头冒出冷汗,他只是想贪点小便宜,可没想惹出人命官司。
眼看局势僵持,赵红不甘心地还想上前。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就在这雷声中,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林婉柔!林知青在不在里面!”
“加急电报!北方来的加急电报!”
披着蓑衣的邮递员老吴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油纸包着的信封。
屋内的三人同时愣住。
林婉柔的手指猛地一顿,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加急电报?
北方?
她在这个世上早就没有亲人了,唯一有牵扯的……
难道是那个人?
赵红眼珠子一转,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机会,猛地窜向门口。
“她成分不好,不能接外面的电报!我来替她收!”
“滚开!”
林婉柔厉喝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踹翻了挡在路上的瘸腿板凳,直直拦住了赵红的去路。
她紧紧攥着带血的玻璃碎片,泛红的眼眶死死盯着门外的老吴。
“老吴叔,我是林婉柔,电报给我。”
老吴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前些年在地里被毒蛇咬了,是林婉柔用赤脚医生的土方子救了他一命。
他看了一眼屋里剑拔弩张的阵势,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刻意避开王干事要伸过来的手,将油纸包稳稳塞进林婉柔冰凉的掌心。
“林知青,你拿好,是从西北大军区发来的,说是十万火急。”
听到“西北大军区”五个字,王干事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可是掌握实权的地方,随便拔根汗毛都比他的腰粗。
林婉柔没有理会旁人各异的神色。
她颤抖着手指,撕开防水的油纸,抽出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油墨打印的字迹简短而生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力量,直直撞进她的眼底。
“婚姻证明已备,速来西北军区。”
落款,只有三个字——
沈钧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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