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烧穿喉咙的时候,沈知微听见外头在笑。
「死了死了,灌下去了!」
「快,盖上棺盖,吉时要误了!」
她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嫁衣铺了一地,红得刺眼。喜堂里白幡和红绸挂在一处,一边办喜事,一边办丧事。
给她那病死三天的未婚夫婿,冲喜,再陪葬。
「大小姐,别怪奴婢心狠。」灌酒的婆子蹲下来,探她的鼻息,「夫人说了,您不死,这丧仪办不圆。」
沈知微想抓她的脸,手抬到一半,重重砸下去。
五脏六腑一寸寸烂掉,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还是看清了,廊下站着的那个人。
继母柳氏,一身素白孝衣,捻着佛珠,唇边带笑。
那笑她看了一辈子。
娘亲咽气时,柳氏这么笑。外祖满门获罪时,柳氏这么笑。她被一碗药毒哑嗓子那天,柳氏还是这么笑。
「微儿。」柳氏踱进来,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鬓角,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别怪母亲心狠。要怪,就怪你娘。」
沈知微喉咙里嗬嗬作响,一个字吐不出来。
「你娘死前,把一样东西藏起来了。」柳氏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一本脉案。我翻遍侯府十年都没找着。你说,她是不是藏在你身上了?」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们要的不只是她的命。
「罢了。」柳氏直起身,掸了掸袖口,「你死了,你弟弟还小,慢慢问,总能问出来。」
弟弟。
沈知微的瞳孔猛地一缩。
念安才九岁。她们连念安都不放过。
她想喊,想扑上去咬断这女人的喉咙。可手指动不了了,眼前的人影晃成一团白花花的雾。
十年了。娘亲的病、外祖的案、她的哑毒,全是这盘棋里的子。而她到死才明白。
若有下辈子。
沈知微把一口血咽回去,指甲抠进地砖缝里,抠断了两片。
若有下辈子,一个一个,谁都别想跑。
耳边最后一点声音,是柳氏吩咐下人的,轻飘飘的。
「手脚都干净些。对外就说,大小姐是思念亡夫,殉了情。」
殉情。沈知微想笑,没笑出来。她跟一个死了三天、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殉的哪门子情。这笑话编得,连鬼都不信。
黑暗压下来,把最后一点锣鼓声也吞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点锣鼓声又钻回耳朵里,一声比一声近。
「大小姐?大小姐醒醒,别睡了!」
有人在摇她。
沈知微猛地睁眼,喉咙里那股焦糊味还在,她下意识去摸脖子。
脖子是好的。
眼前一片红。红盖头,红嫁衣,手腕上一粒朱砂痣。她坐在一顶摇摇晃晃的花轿里,外头锣鼓喧天。
「可算醒了!」一张圆脸凑过来,是青黛,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您哭晕过去两回了,再哭,妆都花了。」
青黛。
沈知微盯着她,半晌没动。
上辈子,这丫头为护她,被柳氏命人乱棍打死在柴房,死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尸体抬出去那天,连张草席都没有。
现在她活生生站在眼前,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您怎么这么看奴婢?」青黛被她看得发毛,「奴婢脸上沾灰了?」
「没有。」沈知微别开眼,把翻涌的东西压下去,「你手里是什么?」
「糕啊。」青黛把糕往身后一藏,「夫人房里的张嬷嬷给的,说您上了轿就不许吃东西,免得半路要出恭,冲撞了煞气。奴婢偷偷藏的,想着您要是饿狠了,好歹垫一口。」
沈知微接过来,掰了一小块,凑到鼻尖闻了闻。
杏仁味,盖得极好。可她外祖家三代太医,娘亲留下的半部《青囊毒经》,她倒背如流。
「别吃。」她把糕扔出轿帘,「有断肠草的引子。」
青黛脸白了:「糕里有毒?张嬷嬷她,她敢……」
「她不敢。」沈知微理了理盖头上的流苏,声音很平,「她背后的人敢。」
「这、这是要毒死您?可您都要去冲喜了,横竖是个死,她们还费这个劲做什么?」
问得好。
沈知微垂下眼。横竖是个死,为什么还要下毒?因为她还没到伯府。死在伯府的喜堂上,叫殉葬,风光。死在半路的花轿里,叫命案,要查。
所以这点毒不是现在发作的,是慢引子,吊着她进喜堂,再让她「悲痛欲绝,急火攻心」。
多周全的算盘。
她上辈子怎么就一点都没看出来?还当是张嬷嬷心善。
「大小姐,您的手在抖。」青黛小声说。
「不是抖。」沈知微摊开手看了一眼,又一根根收拢,「是痒。想打人的那种痒。」
青黛:「……」
她家大小姐哭晕两回,怎么哭醒了,说话怪吓人的。
轿子颠了一下,外头唢呐吹得震天响。
沈知微掀开车窗帘子一角往外看。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这就是沈家那位大小姐?给死人冲喜去的?」
「啧啧,听说才十七,花儿似的年纪。」
「花儿有什么用,没娘的嫡女,还不如人家柳夫人亲生的庶女金贵。你瞧见前头那十里红妆没有?那不是给死人的,是柳夫人借这场白事红事,给她亲闺女攒名声呢!」
「作孽哟。」
一字一句,全飘进轿子里。
上辈子她盖着盖头哭,什么都没听见。这辈子听了个满耳。
沈知微放下帘子,心里冷笑。原来满京城都看得明白,只有她一个人糊涂。
大雍这条冲喜的陋俗,她上辈子到死才咂摸出滋味。给将死的人冲喜,新娘进门就是祭品,夫死则殉。说白了,好人家的姑娘谁肯嫁?肯嫁的,都是家里拿去换好处的。
她换的好处是什么?是柳氏亲闺女沈知夏顶了她的婚约,风风光光要嫁进安远伯府当世子妃。死的那个是伯府大公子,活的是世子裴子谦。一顶花轿抬走碍眼的嫡女,一纸婚书留下中意的女婿,一石二鸟,干净利落。
多好的买卖。拿她的命做的买卖。
沈知微靠在轿壁上,把这些事一桩桩码进心里那本账。骂完了,反倒不气了。气是没用的东西,上辈子她气了一路,哭了一路,最后喝毒酒的时候,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
这辈子不哭了。眼泪留着,等柳氏出殡那天再说。
「青黛,我问你。」她抬起眼,「弟弟在哪儿?」
「小少爷?」青黛一愣,「在府里啊。夫人说他病着,不许送嫁,免得过了病气。」
病着。
九岁的孩子,上辈子就是这么「病着病着」,病没了的。她死后第三年,沈念安夭了,侯府对外说夭折,连丧仪都没办。
柳氏蹲在她尸体边说的话,还在耳朵边上:你弟弟还小,慢慢问,总能问出来。
慢慢问。拿一个九岁孩子的命,慢慢问。
沈知微袖中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疼。疼好。疼说明她活着。
老天爷让她重新坐回这顶轿子,不是让她再死一次的。是让她回来收账的。
账本上头一页,就是这桩冲喜。往后翻,是哑毒,是娘亲,是外祖满门,是念安。
一笔一笔,连本带利。
「青黛。」
「奴婢在。」
「待会儿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别拦,也别哭。」沈知微顿了顿,「还有,离张嬷嬷远点,她给的东西,一概不许碰。」
青黛眨巴着眼:「您要做什么?」
「掀盖头。」
「啊?!」青黛差点咬着自己舌头,「大、大小姐,盖头要等新郎来掀,哪有新娘子自己……」
她卡住了。新郎躺在棺材里,等不来掀盖头那天。
「对啊。」沈知微替她补上,唇角往上挑了一下,眼底却冷得吓人,「他等不来,我也不去了。」
「可、可那是侯爷和夫人定的亲,您不嫁,侯爷不会饶了您的!」
「侯爷。」沈知微慢慢嚼着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腐肉,「他姓沈,还是姓柳?」
入赘的爹,承了爵,就把沈家的姓改成了永昌侯的招牌。满府上下早没人记得,太医院沈家,是书香医官世家,出过三代院判。
轿帘外忽然伸进来一只干枯的手,腕上戴着个绞丝银镯。
是张嬷嬷。
「大小姐。」张嬷嬷隔着帘子,笑得慈眉善目,「前头路堵了,您坐稳。老奴给您备了安神的蜜水,您喝一口压压惊?」
一只粗瓷碗递进帘子缝,黑沉沉的汤药晃着边。
上辈子她喝了。喝完一路昏昏沉沉,拜堂都站不稳,任人摆布。
沈知微盯着那碗汤,没接。
「怎么,大小姐嫌老奴的碗粗?」张嬷嬷的笑淡了些。
「不敢。」沈知微伸手接过来,手腕一翻,整碗泼在轿外泥地里,「就是忽然想起娘亲一句话,外头递的东西,别进嘴。」
泥地滋啦一声,泛起一层白沫。
张嬷嬷的脸变了。
「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知微放下帘子,声音从帘子里飘出来,又轻又稳,「嬷嬷回去问夫人就知道了。」
帘外死一样的静。
过了好一会儿,张嬷嬷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干涩发紧:「大小姐,您这是病糊涂了。老奴,老奴回头请了大夫再……」
「嬷嬷。」沈知微打断她,语调还是软软的,「你猜,这碗汤要是端去给京兆尹验一验,是算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是能问出背后的人?」
外头彻底没声了。
赶车的、抬轿的、送嫁的一群人,全当自己是聋的。只有青黛看得清楚,张嬷嬷那只戴银镯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青黛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她看看那摊冒泡的泥地,又看看自家大小姐,腿肚子直转筋。
大小姐这是,不打算活了?不对,是打算换一种活法了?
锣鼓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前头街口,人声炸开。
「让开让开!摄政王的马队!」
「快闪开,马惊了!」
摄政王三个字砸进耳朵里,沈知微指尖一顿。
谢无咎。
那个全京城背后叫活阎王的男人。上辈子就是今日,她盖着盖头在这顶轿子里哭晕过去,只听街外一阵喧哗骚动。后来她躺在伯府的棺材边上,才听婆子们说起,摄政王当街毒发坠马,呕血三日,硬生生挺了过来,回府当天砍了三个太医。
毒发坠马。
沈知微唰地掀开窗帘。
前头街口,一匹通体乌黑的马人立而起,马上的人影晃了晃,直直栽了下来,玄色蟒袍铺开在青石板上。
人群轰一下散开,没一个人敢上前。护卫的刀出了鞘,围成一圈,冲着四周嘶吼,也全是慌的。
她眯起眼,心里那本血账哗啦啦翻过一页。
上辈子他挺过来了,砍了太医,可毒没解,月圆一次痛一次,硬生生熬成了疯子。满太医院,没一个人看得出他中的是什么毒。
而这毒。
沈知微盯着那抹玄色,慢慢笑了。
娘亲的毒经里写得明白,天下至毒,七日断肠散。
轿外,张嬷嬷回过神,扯着嗓子喊:「起轿!愣着干什么,绕路走!误了吉时,仔细你们的皮!」
轿夫们刚要抬轿。
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掀了轿帘。
「等等。」沈知微探出身,凤冠下的眼睛亮得吓人,「这路,我不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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