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辞死过一次,死在六年后的绮宴公馆。那晚也下雨。她胸口中了一枪,血把黑色礼服黏在身上,怎么按都止不住。有人踩过她拖在地毯上的血,弯腰问她那半页黑账藏在哪里。她没说。后来雨从破掉的玻璃窗泼进来,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陆霆始终没有接。现在,那支曾经要了她命的笔正捏在她手里。
合同最后一页已经签了一半,“盛清辞”的“辞”字还差最后一钩。会议室里有人叫她:“盛经理?”
她没应。窗外的雨砸得很响,十二层楼下,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门驶过,车灯把积水照得发白。盛清辞盯着看了一会儿,鼻腔里全是血腥味,等她低头,胸前的米白色衬衫干干净净。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十七分。桌上放着《绮宴公馆资产与业务承接协议》,纸页崭新,右上角印着她已经记了六年的日期。她松了手。钢笔滚出去,撞上一只男人的手。那人用两根手指按住笔身,虎口处有一道浅白旧伤。盛清辞顺着那只手看上去。
黑西装,冷银腕表,领带打得很正。男人坐得不算刻意,肩膀却把椅背占得很满。灯从他头顶落下来,眉骨的阴影显得深,鼻梁笔直,垂眼时睫毛在眼下压出细细一道黑。她以前没少拿这双睫毛开玩笑,说长在他脸上可惜。陆霆从来不接,只会低头吻她,吻到领口下的皮肤慢慢变红。她的手指蜷了起来。
陆霆比她记忆里年轻,眼尾还没有后来那道熬出来的细纹。她死前打了七通电话的人,此刻就坐在一步之外,袖口整齐,神情平静,像是今晚只需替一笔普通收购看风险。
“不舒服?”他问。
连声音也年轻。盛清辞伸手取笔,指腹不小心擦过他的虎口。那道疤微微凸起,温度是真的。她差点攥住他的手,问绮宴后门的人为什么会撤,问他到底几点才看见那七通电话。赵廷在主位上咳了一声。
她把钢笔从陆霆指下抽出来,扣好笔帽:“陆先生,手。”
陆霆看了她一眼,松开了。盛清辞这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一直压在胸口。那里没有弹孔,心跳却快得发疼。
“盛经理,”坐在主位的赵廷已经沉下脸,“大家等了你两个小时。该谈的都谈完了,你现在唱哪一出?”
赵廷是绮宴名义上的大股东。盛清辞替他把会所从亏损做到盈利,用自己的脸、酒量和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电话养出第一批会员。赵廷从不来处理客户投诉,也记不住任何一个核心客人的忌讳,却能在绮宴最困难的时候拿走它。前世就是今晚,她签了这份交接。她以为收购能保住员工和客户,也能保住自己的位置。三个月后,赵廷拿钱出局,她留在顾南城手下,替他把一张会员名单做成了足以撬动并购的私密关系网。再后来,那张名单也成了她的催命符。
盛清辞没理赵廷。她翻回合同附件。纸页很厚,新打印的油墨味压过了雨气。资产清单、酒水库存、设备折旧、装饰残值、商标使用权……最后三页,是“可交接经营资料”。会员姓名、联系方式、消费偏好、同行人记录、特殊预约需求。承接方写着:衡曜商务咨询有限公司。前世直到死前她才查清,这是一家被层层代持的空壳公司。名义上与顾南城毫无关系,实际收购款来自他控制的一只项目基金。
“附件三,删掉。”盛清辞说。
赵廷愣了一下:“什么?”
“附件三拿掉。”
会议室静了两秒。
律师先开口:“盛经理,会员系统是绮宴运营形成的,协议里也写了脱敏。这个之前谈过。”
“匿名化?”
盛清辞翻开其中一页,用指甲点了点表格。
“程女士,三月十七日,忌见媒体,同行人另行加密。”她没把后半段念完,将纸转了个方向,推给陆霆,“名字盖住,你猜得出是谁吗?”
陆霆没有碰合同。他今晚的身份不是收购方代表,而是受邀做交易风险观察的人。赵廷显然想借陆家的名头给这笔收购增加分量,却没料到盛清辞会把问题推回他面前。
律师合上笔帽:“具体脱敏方式可以在交割前补充,我们先把主协议……”
“你慢慢补。”盛清辞翻回签字页,“补好,拿到客人的授权,再来找我。今晚这份不签。”
“你只是经理。”赵廷说,“别拿自己写的服务条款吓唬股东。”
盛清辞终于看向他。
盛清辞把笔放到赵廷手边:“那你签。客户问起来,我把签字页发给他。”
赵廷没碰笔。
门外的纸箱胶带被人猛地扯开,刺啦一声,几个人都朝磨砂玻璃看了一眼。绮宴的客人来这里,不只是吃饭。有人要避媒体,有人不能和同行人同时出现在一张账单上。赵廷平时不管这些,也不敢真把自己的名字压在资料交接下面。
“你这是临时反悔。”赵廷压低声音,“收购已经谈到最后一步。因为你拒签造成的损失,公司有权从你的遣散补偿里扣。”
“扣吧。”
“盛清辞。”
这是赵廷第一次叫她全名。门外有人停下搬东西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几个还没走的员工都在看。乔伊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叠工资确认单。盛清辞看见她,胸口那点重生后的失真感忽然落到了实处。乔伊今年三十出头,女儿刚上幼儿园。前世绮宴被收购后,她留下半年,最后因为拒绝替顾南城销毁一份预约记录被开除。盛清辞那时已经被调去做项目,连她最后一笔补偿有没有拿到都不知道。会议桌上每一个数字,都连着一个人的下个月。
赵廷看出她的迟疑,语气缓下来。
“你辛苦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把交接签了,遣散费照发,新公司也愿意留你。职位不变,薪资上浮百分之三十。”
前世赵廷也这样说。她当时问了一句“团队呢”,赵廷笑她操心得太多。后来她还是签了。
盛清辞把合同推回去。
“我不交名单。”
赵廷的脸彻底冷了。
“那你的补偿也别要了。”
“可以。”
“新公司的职位也不要了?”
“也不要。”
外面的雨声忽然大了一阵。
乔伊推门进来:“盛总。”
赵廷皱了皱眉。盛清辞低头捏了一下指腹。许多年没人这么叫她时,还只是想问一句该怎么办。
乔伊把工资单放到桌边:“大家想知道,今天签完是不是就能结工资。”
赵廷立刻说:“正常交割,今晚就能结。”
他把“正常”咬得很重。几名员工跟着进来。有人已经换下制服,有人的行李箱立在脚边。他们不明白空壳公司,也不关心六年后的黑账。他们只知道盛清辞一句“不签”,到账的工资又没了。
前台姑娘眼睛发红:“盛总,我房租明天到期。”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签?”
盛清辞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名单一旦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姑娘眼下乌青,行李箱侧袋里还塞着半包没吃完的吐司。那句话便没说出口。
她把自己的补偿确认书抽出来,撕掉签字页。
赵廷却猛地站起来:“你干什么?”
“我的遣散补偿先不要,冲抵一部分工资。”盛清辞看向乔伊,“财务账户还有多少可动用余额?”
乔伊先看了赵廷一眼。账上的钱不是她想报就能报的,她还没拿到解除保密的书面通知。
“赵总?”她问。
“说。”赵廷冷冷道,“我也想听听盛总有什么办法。”
乔伊报出一个数。
前台姑娘抹了一下鼻子,小声问:“这个数,是还没扣物业,还是已经扣了?”
没人回答她。
赵廷重新坐下,胸有成竹地看着她:“现在还签不签?”
盛清辞的掌心出了一层汗。前世记忆能告诉她谁会离婚、谁会撤资、哪一家酒店会在两年后陷入债务危机,却不能在今晚凭空变出钱。她知道程蔓会在明晚的品牌晚宴上遭到丈夫第一次公开夺权。也知道程蔓最愿意为什么付钱。可那是明晚。眼下,她连让员工多等二十四小时的资格都快没了。
“给我一天。”盛清辞说。
前台姑娘忍不住问:“一天以后呢?”
“我拿到第一笔保证金,先补工资。”
“拿不到呢?”
盛清辞望着她。
“拿不到,你们该投诉就投诉。要跟新公司走,也不用等我点头。”盛清辞顿了顿,“乔伊,把工资和加班再核一遍,一人一份。”
赵廷猛地看向她:“谁同意你往外发?”
“自己的工资单也不能看?”前台姑娘问。
赵廷转头瞪她,她立刻不说了,手却仍按在桌边,没有退。
“盛清辞,你这是在拆公司。”
“公司今晚已经被你卖了。”
赵廷的脸青了。坐在右侧的陆霆把钢笔转了半圈,笔夹正好朝向盛清辞。
“一天以后拿不到钱,你承担什么?”
盛清辞看着他。陆霆总这样,听半天,最后问谁来承担结果。她以前很吃这一套。
“我的补偿已经放弃。”她说。
“不够。”
“我知道。”
“你没有股权,名下能拿出来的……”陆霆停了停,把后半句咽回去,“算了。这一天,你拿什么担保?”
盛清辞撑在桌边,俯身看他:“陆先生想提醒我什么?”
两人的距离被会议桌切开,仍然近得足够看清彼此。陆霆没有香水味,身上只有羊毛外套淋湿后的冷气。领带是近黑的深灰,结打得很正。盛清辞俯身时,从领口上方看见一小段皮肤和滚动的喉结,视线停了一下。
陆霆抬眼,又看了看她撑在桌上的手。
“我可以先垫。”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连前台姑娘也抬头看他。
这笔钱陆霆拿得出来。盛清辞记起前世某个凌晨,她高烧得走不稳,也是他把她抱下楼。她烧得糊涂,脸埋在他颈侧,闻见一点泳池消毒水的味道。第二天醒来,她还笑他抱人的动作像在转运资产。
她直起身。
“条件呢?”
陆霆看了她片刻。
“让我核一下名单。只看涉及陆氏的部分,不带走。”
赵廷立即接话:“这不是正好?陆先生肯替我们把关。”
“不行。”盛清辞说。
陆霆的手指停在钢笔上。
“我话还没说完。”
“说完也是名单。”
“至少把陆氏的人剔出来。”
“谁来认定是陆氏的人?你?”盛清辞把附件抽回去,“今天开这个口,明天每一家都能来认领。做不了。”
陆霆靠回椅背,没再追着她说。西装在胸口绷了一下,很快又平整下来。盛清辞看见他领口上方的喉结动了动,便移开眼,去拿乔伊手里的工资表。
他的视线从她眼睛移到她微微发白的唇,又收回来。
“盛经理,”他恢复了公事语气,“你拒绝我的钱可以。别拿他们的工资替你一起拒绝。”
前台姑娘低下头去抠行李箱拉杆上的塑料膜。
盛清辞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拿自己的命赌过,输得很彻底。可乔伊女儿的托费、员工的房租,不该跟着她再来一次。
“你先别走。”她说。
陆霆眉梢轻抬:“嗯?”
“不是改主意。名单还是不给。”盛清辞用手背蹭掉掌心的汗,“你既然来观察,就看完。到明晚。”
“如果你输了?”
“明晚九点还没钱,我把停业和欠薪安排给你看。之后你愿不愿垫,再说。”
陆霆看了她一阵。桌下有人手机震了两次,慌忙按掉。
“好。”陆霆说。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压在那份未签完的合同上。
“二十四小时。”
赵廷拍桌而起:“陆先生,这不符合我们之前”
“我只负责风险观察。”陆霆淡淡道,“现在风险已经出现了。”
他说完起身。西装从宽阔肩头落下来,腰线收得很干净。赵廷原本还挡在过道边,见他过来,下意识把椅子往里拖了一点。椅脚刮过地面,声音有些难听。
陆霆走到盛清辞身侧,停了一下。她闻到他外套上没干透的雨气。
“你认识我?”他问。
盛清辞没有回头。
“见过陆先生的报道。”
“报道里会写我左手有伤?”
她垂眼。刚才取笔时,她的确避开了他的虎口。
陆霆等了两秒,没等到答案。他拉开挡路的椅子,走了。
“明晚见,盛经理。”
门合上后,赵廷把合同狠狠摔到桌上。
“你以为拖一天就能翻盘?”
“不能。”
盛清辞拿起陆霆留下的名片。纸面上只有姓名和一串私人号码。和前世她死前拨出的号码一模一样。
“一天只够我拿到第一笔钱。”
她转向乔伊:“把程蔓近三个月所有公开活动整理给我,只要公开信息。再联系澜庭酒店,问明晚品牌晚宴还缺不缺临时宴会人员。”
乔伊一愣:“我们的人?”
“我去。”
赵廷像听见笑话:“你一个会所经理,去宴会端盘子?”
盛清辞把名片收进掌心。
“能进门就行。”
赵廷盯着她,忽然笑了:“租约只剩一个月。就算你明天找到钱,房东也已经同意和衡曜签意向。盛清辞,你保住名单又怎么样?没有地方,你什么都不是。”
盛清辞脚步停住。一个月。她记得。也记得顾南城前世就是用这份租约,把她牢牢钉在新公司里。赵廷等着看她变脸。
盛清辞却回过头:“那就麻烦赵总告诉衡曜。”
“告诉什么?”
“明晚以前,别碰我的门。”
她走出会议室。拐过第一道走廊,盛清辞忽然推开员工洗手间的门。门在身后合拢。她撑住洗手台,胃里猛地抽紧。刚才在会议桌上,她可以看合同、算钱、盯每个人先碰笔还是先看门。此刻没有人看,她的身体才终于想起自己已经死过。胸口那一枪的灼痛从记忆里钻出来,痛得她弯下腰,隔着衬衫死死按住心脏。镜子里的女人在发抖。盛清辞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皮肤完整。
锁骨下方没有弹孔,没有缝合,也没有那片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血。年轻的胸口随着喘息起伏,左侧乳房上方只有一颗很浅的小痣。她用手指碰了碰。温热。活的。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冷水冲过手腕。可她还是闻见雨夜里的火药、血和地毯受潮后的霉味。最后一刻,那个弯腰问她黑账的人戴着手套。雨水落在他的肩上,他身后没有陆霆。盛清辞抬起头。
她抽出纸巾,擦掉额角冷汗,一颗颗扣好衬衫。第三颗扣错了位置,直到门外传来乔伊的脚步,她才发现,又解开重扣。
乔伊追了两步:“盛总,程蔓会见你吗?”
盛清辞看向窗外。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没有走。后座车窗降了一半,陆霆坐在里面,隔着十二层的雨幕,正抬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她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拉上窗帘。
“现在不会。”盛清辞说。
“那怎么办?”
“明晚她要签一份东西。”盛清辞把陆霆的名片塞进口袋,“等她发现桌上少了个人,会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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