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最后一天夜里下过雨，天亮时地面还留着深色的水渍。明德中学门口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的枝桠切割着二月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用力过猛的素描。
周序站在校门内侧的值周生岗位上，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领口，袖子上红底金字的“风纪委员”臂章像是焊在上面的。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七点十二分。秒针匀速转动，分针稳稳地停在十二分的位置。很好，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
这是他担任风纪委员的第三个学期，也是最后一个。再过四个月，高考结束，这套深蓝色的校服、这个红色的臂章、这本记录过无数名字的硬壳笔记本，都会成为过去。但此刻，周序仍然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职责——或许正因为他知道这一切即将结束，才更需要有始有终。
“周序！救我！”
陈浩几乎是滚过来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穿反了的T恤，正面那个卡通图案在后背的位置诡异扭曲。他左手抓着半根油条，右手试图把书包甩到肩上，眼镜滑到鼻尖，镜片上还沾着不知道是油渍还是唾沫星子。
“着装不整。”周序翻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本学期第一次记录。”
“别别别！”陈浩终于把书包背好，用胳膊肘夹住油条，双手去拉拉链，“我妈今天早上把粥煮糊了，厨房都是烟，我能在消防车来之前逃出来已经是——”
“家庭突发事件需在24小时内提交书面说明，经班主任签字确认方可免除记录。”周序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校规手册，“你现在可以开始写那份说明了。”
陈浩张了张嘴，油条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看油条，又抬头看看周序，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行，记吧记吧。开学第一天就被周大学神记一笔，我这一年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周序在记录本上写下日期：2月26日。然后在下面工整地写下：陈浩，高三（3）班，校服着装不规范（拉链未拉，内搭穿着错误）。备注：已告知补交流程。
写完这些，他抬起头看向校门外。学生们像涨潮一样涌来，统一的深蓝色校服在晨光里汇成一片流动的暗色海洋。明德中学的校服不分男女，都是简单的运动款：拉链外套，宽松长裤。区别只在尺码和磨损程度上——有些人校服新得发亮，有些人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周序的目光扫过每一道身影。他的视觉系统像被编程过：拉链位置（规范要求拉至胸口以上），头发长度（前不遮眉，侧不盖耳，后不过颈），鞋子颜色（黑色或白色，不得有明显图案），有无佩戴饰品（禁止任何项链、手链、耳环，发绳限黑色或深蓝色）...
七点二十分，人流量达到峰值。校门口电动门完全敞开，学生们或跑或走，大多数低着头，脸上带着高三特有的那种混合着疲惫和麻木的神情。周序又记下两个：一个男生戴着亮黄色的运动手环，一个女生用彩色发夹别住了过长的刘海。
“你说，”陈浩忽然开口，他已经吃完了不知道从哪里又变出来的包子，正用校服袖子擦嘴，“我们这么拼命，到底图什么？”
周序没有转头：“完成高中学业是公民义务，也是进入高等教育的必要条件。”
“我不是说这个。”陈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说，早上五点起床，晚上一点睡觉，做梦都在背单词。为了什么？一张录取通知书？然后呢？再拼命四年，再拼命三十年，直到拼不动为止？”
周序第一次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陈浩。这个平时总是一副没心没肺样子的男生，此刻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迷茫。那种迷茫很沉，沉得像要把整个人拽进地里。
“秩序。”周序说，语气像是物理老师在解释牛顿第一定律，“每个人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社会系统才能高效运转。教育体系就是维护这种秩序的基础设施。”
陈浩愣了三秒，然后笑出声：“得，我真是多余问你。你脑子里装的是齿轮组吧？转起来咔哒咔哒响的那种。”
周序不置可否。他重新看向校门，电动门开始缓缓闭合——七点二十八分。门轴发出老旧金属摩擦的呻吟，像一头不情愿醒来的野兽。
还有两分钟。
就在电动门即将完全合拢，只剩下不到三十公分缝隙的瞬间，一道身影从侧面滑了进来。
动作干净利落，时机精准得像是计算过。那人侧身、收肩、踏步，一系列动作在眨眼间完成，深蓝色校服外套的下摆因为快速移动而扬起，又缓缓落下。
周序翻开记录本。
“同学。”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过分清晰，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
那人转过身。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耳机线——鲜红色，像一道血迹，或者一个警告标志。然后周序才看见戴着耳机的人：女生，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的连帽卫衣。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侧袋插着一个银色的老式随身听。
她没有立刻摘下耳机，而是先看了看正在完全闭合的校门，又看了看周序，然后才缓缓拉下一只耳机。嘈杂的音乐泄漏出来——不是流行歌，是某种充满失真吉他和密集鼓点的摇滚，鼓点重得像心跳。
“高三（3）班，林晚。”她先开口，声音比周序想象的要清亮一些，“转学生，今天第一天。”
周序的笔停在半空。他看了一眼她拉链的位置，又看了看那副红色耳机：“校服拉链规范要求拉至胸口以上。另外，教学区域内禁止使用任何电子娱乐设备。”
“拉链坏了，卡在这里拉不上去。”林晚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至于这个——”
她晃了晃随身听，那个银色的小机器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底层的金属色。
“英语听力训练设备。”她说，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校规第三章第五条补充条款：用于学习目的的电子设备，经书面申请批准后可携带使用。需要我现在背一段VOA常速新闻吗？或者你想听《经济学人》的专栏？”
周序第一次在执行风纪任务时停顿了。不是因为她随意的态度，而是因为她准确引用的校规条款——连“补充条款”和“书面申请”这样的细节都一字不差。他担任风纪委员两年半，处理过数百起违规事件，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校规本身来反驳他，而且用的是他自己最熟悉的武器。
他重新打量她。林晚站立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随身听。她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仿佛周序不是正在记录她违规的风纪委员，而是某种值得观察的标本。
“即便如此，”周序最终开口，笔尖落在纸面上，“你也是在最后一刻才进入校门。这种擦边的行为，不符合校规培养守时习惯的精神。”
他在记录本上写下：林晚，高三（3）班，迟到（临界），着装不规范（拉链未达规定位置），携带电子设备。备注：转学生第一天，声称用于学习。
“临界？”林晚挑眉，这个动作让她右眼角那颗淡褐色的痣微微上扬，“校规规定早自习开始时间是七点三十分。现在是——”
她忽然向前一步，凑近周序的手腕。这个动作太突然，周序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某种淡淡的气味，像是洗衣粉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类似雨后青草的味道。
“七点二十九分五十八秒。”她说，退回原来的位置，“我没有迟到，委员同学。至于‘精神’...校规手册里可没写这个词的定义。”
秒针确实即将走完这一圈。严格来说，她是对的。
周序看着记录本上的字迹。他的字一向工整，横平竖直，每个字都待在方格纸应该待的位置。但“林晚”这两个字，在这一页规整的记录中，看起来格外突兀——不是字迹不同，而是某种更微妙的感觉，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会核实你的设备用途申请。”周序合上本子，“如果没有相应记录，明天开始不得携带。”
林晚重新戴上耳机，但在转身前又说：“林晚。双木林，夜晚的晚。下次别写错。”
她走了，步伐还是不紧不慢，红色耳机线在深蓝色校服上晃动，像一道不和谐的划痕。周序看着她走进教学楼，背影消失在门厅的阴影里。
“我靠。”陈浩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这转学生什么来头？敢跟你杠校规？还杠赢了？”
“她没有赢。”周序说，目光还停留在教学楼门口，“她仍然违反了着装规定，并且需要补交设备申请。”
“但她确实没迟到啊！”陈浩拍了下大腿，“卡着最后一秒进来，这计算能力绝了！而且她怎么知道校规那么细？连补充条款都知道！”
这也是周序的疑问。普通学生不会去记校规的章节条款，更不会记得那么清楚。除非...
上课铃响了，悠长的电铃声在校园里回荡，惊起屋檐下几只麻雀。周序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校门口，电动门已经完全闭合，门卫正在上锁。
新学期开始了。
---
高三（3）班的教室在三楼东侧第二间。周序走到门口时，班主任李老师已经在讲台上了。李老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一半，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说话时习惯性用食指敲讲台边缘。
“...这是我们高中阶段最后一个学期，也是最重要的冲刺阶段。一百二十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周序从后门悄声走进教室。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同桌是学习委员苏晴。见他进来，苏晴压低声音说：“李老师在说转学生的事。”
讲台上，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这学期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希望大家能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林晚同学，进来吧。”
教室门被推开。
林晚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校服——也可能是另一套，因为现在这套的拉链拉到了规范位置。红色耳机不见了，头发扎成简单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背的还是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侧袋依然插着那个银色随身听。
“林晚。”她的自我介绍简短得像电报，“请多指教。”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多数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或刷题。高三下学期，转学生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板上方那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上：127。
“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李老师说。
那个位置在周序的斜后方，隔了两排。周序看着她走过去，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她没有像其他转学生那样局促地打量新环境，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的梧桐树上。
早自习是英语。英语老师王老师踩着细高跟鞋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试卷。“开学第一天，我们做个摸底测试，了解大家寒假的学习情况。”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试卷传下来时，周序注意到林晚接过试卷的动作很从容。她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整张卷子，前后翻了翻，然后才拿起笔。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稳稳落下。
考试开始后，周序专注于自己的答题。这张卷子难度中等偏上，阅读题里有几处陷阱，完形填空的词汇量要求很高。他在第三十五分钟时答完所有题目，开始检查。而当他抬头时，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林晚已经在第二十五分钟时就放下了笔。
她没有检查，也没有发呆。她拿出了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开始在上面写画什么。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节奏稳定，像某种秘密的摩斯密码。
她在画什么？周序忍不住想。不是笔记，也不是演算，那本子的封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像个黑洞。
下课铃响时，王老师收走卷子。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
“完了完了，阅读最后一题我选的B，你们呢？”
“听力那个对话到底是在机场还是火车站？”
“作文我写偏题了吧？肯定偏题了...”
周序整理着桌面，听见陈浩的大嗓门从后排传来：“新同学，考得怎么样？我看你写得挺快啊！”
他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陈浩已经凑到林晚桌边，一脸自来熟的笑容。林晚正在收那个黑本子，闻言抬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能上130吗？”陈浩追问。
“不知道。”林晚说，“题目挺常规的。”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学都听到了。空气安静了一瞬。明德中学的英语开学摸底向来以难度著称，去年的平均分是96，能上130的已经是年级前三十的水平。
“常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忍不住开口，周序记得她叫张薇，英语课代表，“完形填空那个词汇量，都快到考研水平了。”
林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把本子收进书包。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明确的界限感——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周序转回头，翻开物理练习册。高三下学期的物理已经进入总复习阶段，今天要复习的是电磁感应。他找到对应的章节，开始做预习笔记。但他的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林晚说“题目挺常规的”时的表情，不是炫耀，也不是谦虚，就是陈述事实，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周一”。
这种平淡，在高三的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上午的课程像传送带一样一节接一节。语文老师强调古诗文默写必须一字不差，数学老师发了三十道综合题要求晚自习前交，化学老师宣布从下周开始每周增加两次小测验。每一科的老师都在强调同一件事：时间不多了。
周序保持着他的节奏：认真听讲，工整笔记，按时完成课堂练习。他的笔记本是全班乃至全年级的范本——字迹工整如印刷，重点用不同颜色标注，边缘贴了便利贴写补充说明，甚至还有自己整理的思维导图。苏晴曾开玩笑说，周序的笔记本应该被校史馆收藏，作为“学习方法典范”永久展出。
第三节课间，周序去教师办公室交风纪记录。经过走廊拐角时，他看见林晚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
走廊很空，她的声音虽然压低，但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
“...到了...学校还行...不用，我自己可以...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种周序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冷漠，也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疲惫。深深的，浸到骨头里的疲惫。
“...钱够用...真的不用过来...挂了。”
电话挂断后，林晚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一动不动。周序从侧面能看到她的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空白得像一张还没开始画的纸。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随身听，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周序也能隐约听到泄漏出来的音乐声——还是那种激烈的摇滚，鼓点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她闭上眼睛，头随着节奏轻微晃动。有那么几秒钟，她整个人仿佛从这个世界抽离了，去了某个只有声音存在的地方。
周序收回视线，继续走向办公室。但那个画面像被拍下的照片，留在了他的脑子里：空荡的走廊，灰蒙蒙的窗玻璃，一个戴着红色耳机的女生，在震耳欲聋的寂静里轻轻摇晃。
好像全世界都和她无关。
---
中午的食堂永远人满为患。明德中学的食堂是一栋两层的老建筑，墙壁下半截刷着淡绿色的漆，上半截是已经泛黄的白墙。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油烟、消毒水和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
周序打了份简单的套餐：青椒肉丝、炒白菜、二两米饭，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他吃饭很快，但仪态端正，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在盘子里挑拣。吃饭对他而言是必要的生理活动，和呼吸、睡眠一样，需要规律、高效地完成。
吃到一半时，对面有人坐下了。
周序抬头，看见林晚端着餐盘。她的饭菜更简单：一份清炒土豆丝，一份蒸鸡蛋羹，一两米饭，没有汤。餐盘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像是用了很久。
“这里有人吗？”她问，但已经坐下了。
周序摇摇头，继续吃饭。
两人沉默地吃了三分钟。食堂里喧闹的人声像一层厚重的背景音，把他们这张桌子隔绝成一个孤岛。周序注意到，林晚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而且只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眼神从不乱瞟，也不看手机——事实上，他今天一上午都没见她拿出过手机。
“你经常一个人吃饭？”林晚突然问。
周序的筷子顿了顿：“效率高。”
“不觉得孤单？”
“孤单是一种主观情绪状态。”周序说，“与是否独自进食没有必然联系。很多人即使在人群中也会感到孤单。”
林晚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轻，但真实。“你真有意思。”她说，用筷子轻轻戳了戳蒸鸡蛋，“那你觉得，人为什么害怕孤单？”
周序思考了几秒。窗外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从进化心理学角度，人类是社会性动物，独处意味着面临危险时缺乏支援，因此会产生焦虑感。”他回答，“从神经科学角度，孤单感与大脑中某些区域的激活水平有关，这些区域涉及痛苦感知和社会联结——”
“停。”林晚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是问你觉得，不是教科书上怎么说。”
周序沉默了。他夹起一块青椒，又放下。食堂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林晚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她看着他，等待回答，眼神认真得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的答案。
“我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周序最终说。
“因为你从来没有孤单过？”林晚追问。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周序纠正道，“习惯和感受是两回事。就像你习惯了某种味道，不代表你喜欢它。”
林晚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了。她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放下筷子，餐具摆放整齐：“这是你第几次当风纪委员？”
“从高一开始，第三次。”
“喜欢这个工作吗？”
“职责所在。”
“又是这个回答。”林晚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突然有了符合年龄的稚气，“你就没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不是职责，不是应该，就是...单纯想做的事？”
周序放下筷子。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想过。从小学到高中，他的生活就像一条预设好的轨道：按时起床，认真听讲，完成作业，遵守规则。一切都在秩序中运行，平稳、高效、可控。
“维持秩序就是我想做的事。”他说。
林晚看了他很久。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像两块温润的玉石。然后她轻轻说：“你知道吗？有时候秩序太完美了，反而会让人忘记怎么呼吸。”
她说完就站起来，端起餐盘：“下午体育课，你会去吗？”
周序愣了一下。高三的体育课虽然还在课表上，但已经形同虚设。大多数同学都会请假在教室自习，老师们也默许这种行为。
“不一定。”他说。
“你应该去。”林晚说，“一直坐着，脊椎会变形，视力会下降，血液循环会变差。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一直活在规则里的人，偶尔也该看看规则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走了，餐盘里的碗筷摆放整齐，桌面上干净得像是没人坐过。周序坐在原地，看着自己餐盘里已经凉掉的青椒肉丝。油凝结成白色的絮状物，浮在菜汤表面，看起来有点恶心。
他忽然想起林晚刚才说的话。
规则之外的世界？
周序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经过垃圾桶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剩下的饭菜倒了进去。食堂阿姨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化学老师孙老师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讲课语速极快，一节课下来，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方程式和分子结构式。周序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会飘向斜后方——林晚在做什么？她在听讲吗？还是在那个黑本子上写画那些没人看得懂的东西？
下课铃响时，孙老师拖堂讲了五分钟的解题技巧。等真正下课，已经接近体育课时间了。
“体育课老规矩啊！”班长站在讲台上喊，“想去的去操场集合，不想去的在教室自习，保持安静！”
大多数同学选择了留下。高三的时间太宝贵，每一分钟都要用在刀刃上。周序收拾着书本，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最后一排。
林晚已经背好书包，站在后门边，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忽然转过头，目光与周序相遇。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看着。
鬼使神差地，周序合上了练习册。
“我去，周序你要去上体育课？”陈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被外星人附体了？”
“需要活动。”周序简短地说，站起身。
走出教室时，林晚已经不在走廊上了。周序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照进来，在褪色的绿色墙裙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空气中飘浮着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操场上人不多。二月的风还很冷，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体育老师刘老师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看到有学生来上课，显得很高兴：“好好好，还有十二个人！不错不错！咱们今天轻松点，跑两圈热热身，然后自由活动！”
周序做了简单的拉伸，加入跑步的队伍。他习惯跑在中段，保持均匀的呼吸和节奏。跑过弯道时，他看见林晚跑在他前面不远处——她的步伐很稳，马尾随着跑动有节奏地摆动，深蓝色校服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形状。
跑完两圈，刘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几个男生去器材室借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散步或聊天。周序站在操场边缘，看着远处教学楼方方正正的轮廓，犹豫着要不要回去自习。
然后他看见林晚朝操场西侧走去。
操场西侧有一片废弃的器械区，堆着几个破旧的跳箱和体操垫，平时很少有人去。林晚在那里停下，从书包里拿出随身听和耳机。她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呼出。
接着，她开始动了。
不是跑步，不是体操，甚至不是周序认知中的任何运动。她的动作很奇怪：手臂缓慢地划出弧线，身体旋转，脚尖点地，又轻轻落下。有时她会突然停下，保持一个不平衡的姿势很久，然后像被风吹动的树一样，缓缓倒向另一边，又在最后一刻稳住。
周序站在一棵光秃的槐树后面，没有靠近。他看着她：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完全沉浸在音乐和自己的世界里。风卷起地面的沙尘和枯草，也吹起她的碎发和衣角。阳光穿过树枝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那么一瞬间，周序觉得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操场，不属于这所学校，甚至不属于这个按部就班、一切都有标准答案的世界。
她像一只误入城市公园的野生鸟类，羽翼还没有被修剪，还在尝试记住飞翔的感觉。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林晚的动作也慢慢停下来，最后以一个双手向上伸展的姿势结束。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然后她睁开眼，看见了周序。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风在空旷的操场上呼啸而过，卷起沙尘，迷了眼睛。
“好看吗？”林晚问，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过来。
周序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晚笑了，走过来，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身上有汗水的味道，混合着那种洗衣粉和青草的气息，此刻又多了一丝运动后的热气。
“这是现代舞的基础训练。”她说，摘下耳机，“我以前的学校有舞蹈社。”
“为什么不继续了？”周序问。
林晚的笑容淡了一些。她看向远处的教学楼，那些方方正正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操场上的一切。
“因为跳舞不加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能加分的东西，在高三就是没有价值的。这是你们李老师今天早上说的，你没听见吗？”
周序想起来了。早自习前，李老师确实说了类似的话：“高三最后几个月，一切都要为高考让路。不能加分的事情，尽量不要浪费时间。”
“你可以自己练。”周序说，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很蠢。
林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周序没抓住。
“自己练需要时间。”她说，“而时间，在高三是最奢侈的东西。”
她收起随身听，背上书包：“我回教室了。委员同学，你也早点回去吧，外面冷。”
她走了，深蓝色的校服在二月的寒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周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
操场上空无一人。风还在刮，天空是那种浑浊的灰白色，像是永远也不会放晴。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规律而沉闷。
周序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纹路清晰，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这是一双适合拿笔、适合翻书、适合记录规则的手。然后他想起林晚跳舞时的手，那些舒展的、自由的、仿佛能抓住风的动作。
规则之外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吗？
周序握紧手，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脚步踏在煤渣跑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规律，稳定，一步接一步，永远不会出错。
但今天，在这规律的脚步声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一颗螺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