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老式风扇在墙角不知疲倦地转动。 ‘’皇阿玛！不好了！香妃娘娘变成蝴蝶飞走了！” 小燕子惊恐又夸张的声音直直地撞进耳膜。 我盘腿坐在凉席上，正看的入神。 突然，门口就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 爷爷扛着锄头，身影在竹帘上投下一道佝偻却硬朗的剪影。 旱烟袋的苦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日头偏西了，我下地去看看那垄红薯。” 爷爷的声音有些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威严和一种漫不经心的嘱咐。 “知道了，爷。” 爷爷没急着走，视线在昏暗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个正趴在凉席上、屁股撅得老高玩弹珠的小小身影上。 “你奶不在，你看好你弟。” “别让他捣蛋，也别让他跑河边去，” 我随即响亮地应了一声：“哎！放心吧爷” 随着竹帘被掀起又落下，“啪嗒”一声轻响，爷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蝉鸣喧嚣的院外。 屋子里的气压，在这一瞬间，变了。 原本趴在凉席上的弟弟，动作敏捷地翻了个身。 他只有8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那双滴溜溜乱转的黑眼珠里，是一种蓄谋已久的狡黠。 他从凉席爬起来，目光直勾勾地锁定了我手边那块黑色的物体。 遥控器。 我并没有转头，视线依旧粘在电视屏幕上，只是右手却不动声色地覆盖在了遥控器上。 “你想都别想。” 电视里，悲伤的配乐还在继续，尔康和紫薇正在痛心疾首。 弟弟吸了吸鼻子，往前挪了两步，试探性地发出了第一波攻势。 “姐，我要看奥特曼。” “没有奥特曼。” 我回答得干脆利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现在是下午两点半，只有还珠格格。” “骗人。” 弟弟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带着那种特有的、令人烦躁的尖细，“隔壁虎子说这个点有动画片，我要看数码宝贝！” “那是少儿频道，我们家收不到。” 我开始胡扯，心理素质极稳，“而且香妃娘娘刚飞走，这是关键剧情，你懂不懂？” “我不看飞蝴蝶！我要看打怪兽！” 弟弟的情绪开始酝酿，小脸涨得通红，那是撒泼打滚的前兆。 他往前猛冲了几步，企图利用速度优势进行突袭。 在他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小爪子的瞬间，我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扬。 遥控器被高高举起，悬在了一个8岁孩子绝对无法触及的高度。 “你抢一个试试？” 我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长姐的天然威压，“爷爷刚走，你就想造反？” “你欺负人！我要告诉爷爷你打我！” “你去告。” “爷爷走之前说什么了？让我看住你。你不听话，我就有权处置你。” “你胡说！爷爷没说你可以霸占电视！” 弟弟气急败坏，眼看硬抢不行，立刻改变了战术。 他像个肉弹一样冲到电视机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挡住了屏幕。 “我不看，你也别想看！” 他仰着头，一脸视死如归的无赖相。 屏幕被挡住，剧情被切断，那种情绪的连贯性瞬间崩塌。 “让开。” “不让！除非你给我换台！” 弟弟梗着脖子，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电视柜前。 “我数三声。” “一。” “数到一百也没用！” 弟弟挑衅地吐了吐舌头，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屁股往屏幕上拱了拱。 “二。” 我放下了举着遥控器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十二岁的身高对比8岁，有着绝对的碾压优势。 阴影投射下来，将弟弟完全笼罩其中。 香妃娘娘都飞走了，这个小屁孩竟然还要看什么奥特曼？ 简直是对艺术的亵渎！ “三。” 我并没有去推搡他，也没有去拉扯他，而是做了一个让弟弟始料未及的动作。 我直接抓起了一个枕头。 在弟弟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那个柔软厚实的枕头直接怼在了他的脸上。 “唔！唔唔！” 哭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被物理消音了。 我一只手按着抱枕，另一只手迅速伸向电视机的侧面按钮。 “起开！” 我借着身高的优势，膝盖顶住弟弟的大腿，腰部发力，直接将他整个人像拔萝卜一样从电视柜前“拔”开。 弟弟拼命挣扎，两只脚在空中乱蹬， “松手！你个母老虎！” “你才是赖皮狗！” 我们扭打在一起，滚落在凉席上。 遥控器在混乱中被甩了出去，滑到了柜子底下。 风扇依旧呼呼地转着，将两人的汗水和喘息声搅碎在热浪里。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役。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是徒劳。 很快我就掌握了主动权。 我反剪住弟弟的双手，整个人压在他的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服不服？” 我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 弟弟脸贴着凉席，被压得脸颊变形，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囔：“不服……我要看……我要看……” “看来是没挨够揍。” 我腾出一只手，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啪！啪！” 声音清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弟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叫。 “哇——！！”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足以震落房梁上的灰尘。 我眼疾手快，抄起旁边的毛巾，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再叫我就把你扔出去喂蚊子！” 我在弟弟耳边恶狠狠地威胁道，“爷爷说了，让我看住你，你要是把嗓子嚎哑了，也是我没看好，所以我现在是为了你好！” 这番强盗逻辑让弟弟瞪大了眼睛，呜呜咽咽地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电视里的剧情进入了尾声。 片尾曲那熟悉的旋律响了起来。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激昂的歌声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屏幕。 完了。 打了一架，香妃娘娘彻底飞没影了，后面是什么剧情都没看清。 弟弟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柜子底下的遥控器，又看了一眼姐姐攥紧的拳头，权衡利弊之后，做出了战略性撤退的决定。 “哼！不看就不看！稀罕！” 他爬起来，拽了拽被扯歪的汗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倔强。 “知道就好。” 屋子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风扇依旧在转，电视里开始播放冗长的广告。 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体力的消耗和剧情的结束，悄然消散。 “姐。” “干嘛？” “后院好像有人在说话” “走。去看看” 我关掉了电视，将遥控器从柜子底下捡起放在茶几正中央——那是属于胜利者的丰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冲出了堂屋，扑进了后院灿烂的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