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扑在辰星公司光洁的玻璃门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罗子君站在旋转门外,攥着帆布包的手指微微泛白。
包里装着她的简历和入职通知书,纸张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皱。
三天前,贺涵的电话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她死水般的生活。那时她正蹲在菜市场的角落,为了一毛钱和卖菜大妈讨价还价,平儿的校服费、房租、水电,像一座座小山压在她肩上。离婚后的两年,她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全职太太,变成了在烟火气里摸爬滚打的单亲妈妈,试过导购、收银员、家政,每一份工作都拼尽全力,却总在深夜被无力感淹没。
“辰星行政部缺个助理,你要是愿意,明天来报到。”贺涵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副冷静克制的腔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罗子君当时愣了很久,久到卖菜大妈催了她三遍,才讷讷地问:“我……我能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罗子君,你不是只会逛街买包的阔太太,这点事,难不倒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
此刻,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辰星的玻璃门。
大厅里灯火通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穿着精致套装的白领们步履匆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打印机运作的细微声响。这里的一切,都和她之前接触的世界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牛仔裤,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
前台小姐抬起头,职业化的笑容恰到好处:“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叫罗子君,今天来入职,行政部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笑容更亲切了些:“罗小姐是吧?贺总监已经打过招呼了,您跟我来。”
贺总监?罗子君心里咯噔一下。贺涵在辰星的职位是市场部总监,位高权重,他特意跟前台打招呼,想必是怕她这个“空降兵”受欺负。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连忙跟上前台的脚步。
行政部在二楼,办公室里摆着十几排格子间,每个人都埋首在电脑前,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前台小姐把她带到一个靠窗的空位,指着隔壁格子间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人说:“罗小姐,这位是行政部的董主管,您以后就归她带。”
罗子君连忙伸出手:“董主管您好,我是罗子君,以后请多指教。”
董主管——小董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的旧衬衫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却没伸手握她的手,只是指了指桌角那堆足有半人高的文件:“来了?正好,这些是上个季度的考勤表和报销单,都乱着呢,你今天下班前整理好,做成电子版归档。”
那堆文件堆得像座小山,纸张边缘泛黄卷曲,显然是被搁置了很久的烂摊子。罗子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现在已经上午十点,离下班只有六个小时,要整理这么多文件,还要做成电子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小董已经扭过身,对着电话娇滴滴地说:“王经理啊,您要的那份报表我早就弄好了,哪像有些人,刚来就占着茅坑不拉屎……”
话里的刺,明晃晃地扎向罗子君。
周围几个同事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假装专心工作,却有细碎的议论声飘进她耳朵里。
“这就是那个走后门进来的?听说以前是个全职太太,什么都不会。”
“可不是嘛,贺总监亲自安排的,指不定有什么关系呢。”
“啧,咱们行政部什么时候成了收容所了?”
罗子君的脸一阵发烫,攥着衣角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知道,职场不比家里,没有人会因为她是单亲妈妈就同情她,更没有人会包容她的笨拙。贺涵给了她一个机会,她不能辜负。
她咬了咬牙,搬了把椅子坐在文件堆前,开始一份一份地整理。
考勤表是手写的,字迹龙飞凤舞,有些名字潦草得认不出来;报销单更是五花八门,发票皱巴巴的,有的还缺了签字,需要一一核对。她从包里掏出老花镜——这是她做家政时,为了看清楚记账单特意买的——戴上之后,视线清晰了不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只有她还埋首在文件堆里。午饭时间,同事们三三两两去了食堂,小董路过她的格子间,瞥了一眼桌上只整理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文件,冷哼一声:“有些人啊,就是不自量力,以为抱上大腿就能混日子?”
罗子君没抬头,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她没有去食堂,从帆布包里掏出早上买的馒头和矿泉水,就着文件的间隙,匆匆啃了两口。馒头有些干硬,噎得她喉咙发疼,她灌了一大口矿泉水,才缓过劲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明亮的金黄变成柔和的橘红,又慢慢沉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下班,打卡声此起彼伏,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空调的冷风有点凉,她打了个喷嚏,搓了搓冰凉的手,继续对着电脑敲字。
键盘她用得不太熟练,手指僵硬,敲得慢,还时不时打错字。她不敢怠慢,错了就删掉重来,指尖敲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夜色渐浓,办公楼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行政部的这个小格子间还亮着一盏灯。
当她终于把最后一份报销单录入电脑,点击“保存”的那一刻,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晚上十点。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痛。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才发现眼前的文件堆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的纸质档案和电脑里分门别类的电子表格。
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贺涵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罗子君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说:“贺……贺总监,您怎么还没走?”
贺涵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桌上的文件和电脑屏幕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把纸袋放在她桌上,里面飘出一股温热的香气。
“刚加完班,路过这边,看到灯还亮着。”他的声音很轻,“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纸袋里是一份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头浓郁,牛肉炖得软烂。罗子君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贺涵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
那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职场生存法则》。
“这本书,送给你。”贺涵看着她,眼神认真,“职场不像菜市场,不是你肯吃苦就够的。有时候,方法比努力更重要。”
罗子君接过书,指尖触碰到书页的温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低头看着书的封面,又抬头看向贺涵,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两个字:“谢谢。”
贺涵笑了笑,抬手看了看表:“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平儿还在家等着吧?”
提到平儿,罗子君的眼神柔软下来。她今天早上出门时,平儿还抱着她的腿撒娇,说要等妈妈回来讲故事。
“不用麻烦您了,我自己坐地铁就行。”她连忙摆手。
“地铁已经停运了。”贺涵指了指窗外,夜色深沉,“我送你,顺路。”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罗子君只好点了点头。
她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和灯,跟着贺涵走出办公楼。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贺涵的车停在门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低调而奢华。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她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贺涵递给她一瓶热牛奶,她接过来,握在手心,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车子平稳地驶上马路,窗外的霓虹灯闪烁,映得车内忽明忽暗。
“今天的文件,整理得不错。”贺涵突然开口。
罗子君愣了愣,有些惊讶:“您……您都看到了?”
“嗯。”贺涵目视前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小董那个人,心眼小,喜欢欺负新人,你别往心里去。”
罗子君低下头,摩挲着手里的牛奶瓶:“我知道,我不会怪她的。毕竟,我刚来,什么都不懂。”
“你很聪明,也很能吃苦。”贺涵看了她一眼,“这就够了。剩下的,慢慢来。”
车子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罗子君解开安全带,拿起帆布包和那本《职场生存法则》,对贺涵说:“谢谢您送我回来,还有……谢谢您的书和牛肉面。”
“举手之劳。”贺涵看着她,“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上班,别迟到。”
“嗯。”罗子君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她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贺涵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像一双温暖的眼睛。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楼道。
推开家门,平儿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泪痕,手里攥着一本童话故事书。
罗子君心疼地走过去,轻轻抱起他,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平儿熟睡的脸庞,眼眶微微发热。
离婚的时候,陈俊生说她养不活自己,更养不活平儿;凌玲说她是个只会依附男人的寄生虫;就连她自己,也一度觉得人生已经跌到了谷底。
可是现在,她做到了。她整理完了那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文件,她得到了贺涵的认可,她有了一份正经的工作。
她拿起那本《职场生存法则》,轻轻摩挲着封面。
新起点。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沉甸甸的,却又充满了力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书页上,也洒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却无比坚定的微笑。
属于罗子君的新生,从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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