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阙,云海翻涌。苍澜宫前的白玉阶上,冷风卷着几瓣残花,打着旋儿落在三生脚边。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同心玉扣。
这是上一世她费了三百年灵力,去极北苦寒之地寻来的暖玉,又跪在佛前刻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才雕出的模样。
前三世,她就是捧着这东西,像个笑话一样捧到了夜苍澜面前,然后被他随手赏给了那个绿茶圣女,最后成了刺入她心口的凶器。
三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嘲讽。
“三生姑娘,神君就要回来了。”
身后的仙侍有些不耐烦地催促,“你这玉扣到底送不送?若是不送,就别挡着圣女那一众仙娥的路。神君凯旋,大家都在等着瞻仰神颜呢。”
三生回过神,手指缓缓收紧。
送?
当然不送。
不仅不送,还要毁得干干净净。
她运转体内那一丝微薄的灵力,指尖寸寸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枚承载了她三世痴愚的同心玉扣,在她掌心化作了粉末。
仙侍惊得瞪大了眼:“你……你疯了?这可是你准备了三百年的……”
三生摊开手,任由那惨白的玉屑随风扬起,飘散在云雾之中。她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那是以前的三生眼瞎,如今治好了。这破烂玩意儿,配不上神君的万金之躯。”
便在此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鹤唳。
万道金光破开云层,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云而来。那人身着银白战甲,墨发高束,眉眼冷峻如冰雪堆砌,周身萦绕着令人不敢直视的肃杀之气。
正是九天战神,夜苍澜。
周遭的仙娥们瞬间红了脸,纷纷跪拜下去,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恭迎神君凯旋!”
三生混在人群最后,顺势跪下,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她垂着眼帘,盯着面前一块微瑕的青砖,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去司命那里讨个闲职,离这倒霉催的苍澜宫越远越好。
夜苍澜落地,目光淡漠地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群。
不知为何,当他的视线掠过角落里那个一身素衣、低眉顺眼的女子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三生。
那个平日里总爱在他眼前晃悠,聒噪得让他心烦的石灵。
往常这种时候,她早就捧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凑上来了,那一双眼睛里总是盛满了让他看不懂的灼热。可今日,她却缩在最后面,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夜苍澜眉头微蹙,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怪异的焦躁。
他迈步向殿门走去,路过三生身侧时,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两人的距离,恰好三丈。
“你……”夜苍澜刚开口,一个清冷淡漠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这煞星怎么停下了?赶紧走啊,别挡着我晒太阳。』
夜苍澜身形猛地一僵。
谁?谁在说话?
他凌厉的目光瞬间扫视四周,可周围的仙娥们都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哪里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敬?
“神君?”
三生感觉到头顶那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不得不抬起头来。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微笑,声音清脆悦耳:“神君威武,此番荡平魔族,实乃六界之福。奴婢等在此恭候多时,愿神君仙寿恒昌。”
然而,就在她嘴唇开合的同时,那个充满嫌弃的声音再次钻入夜苍澜的脑海:
『装什么门神呢?上一世这个时候,你不是急着去扶那个摔倒的圣女吗?快去啊,去晚了人家都要自己爬起来了。』
夜苍澜瞳孔微缩,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笑得温婉无害的女子。
她在心里……骂他?
还有,什么上一世?什么圣女摔倒?
就在夜苍澜惊疑不定之时,一道粉色的身影果然如风摆杨柳般,娇呼一声,恰到好处地绊倒在几步之外的台阶上。
“哎呀……神君恕罪,织云失仪了。”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正是天界圣女织云。她眼含秋波,楚楚可怜地望着夜苍澜,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似乎在等着战神大发慈悲去扶她一把。
夜苍澜愣住了。
真的摔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三生。
三生依旧维持着那个标准的假笑,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可心里的吐槽却如同连珠炮一般轰了过来:
『啧啧,又是这一招平地摔。上一世我就是傻,冲过去想扶她,结果被她反手推下诛仙台,还被这瞎眼战神罚跪了三天三夜。这一次谁爱扶谁扶,反正我不动。』
随着这道心声落下,夜苍澜只觉得心口猛地一阵剧痛,仿佛有一把刀狠狠搅动着他的心脏。
一副模糊却惨烈的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昏暗的深渊,狂风呼啸。眼前的三生满身是血,绝望地坠入无尽的黑暗,而“他”却站在高台上,怀里护着那个织云,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唔……”
夜苍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高大的身躯竟晃了一晃。
“神君!”周围的仙侍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搀扶。
织云更是抓住机会,膝行两步想要去拉夜苍澜的衣摆:“神君,您怎么了?是不是旧伤复发?织云略通医术,愿为神君……”
“滚开!”
夜苍澜猛地一挥袖,狂暴的灵力直接将凑上来的织云掀飞了出去。
织云惨叫一声,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三丈开外,发髻散乱,满脸不可置信。
全场死寂。
就连三生都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哟?这二傻子转性了?上一世他可是把这绿茶当眼珠子护着,今天怎么舍得动手了?难道是历劫的时候把脑子坏掉了?』
夜苍澜强忍着心口的剧痛,目光复杂地看向三生。那一声声“二傻子”听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可那伴随心声而来的痛楚却让他无法忽视。
这就是……她口中的上一世?
他竟为了织云,将她推下过诛仙台?
荒谬!他夜苍澜修的是无情道,断情绝爱,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做出这种昏聩之事?定是这石灵修习了什么妖术,乱他心神!
夜苍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冷冷地盯着三生:“你刚才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记得方才落地前,看到她毁去了一物。
三生低眉顺眼,语气平淡:“回神君,不过是一块顽石,奴婢看着碍眼,便捏碎了。”
『是你上一世弃如敝履的真心,也是我要不起的孽缘。捏碎了正好,省得看着恶心。』
随着这句心声,夜苍澜心口的疼痛再次加剧,仿佛那捏碎的不是玉石,而是他的心脏。他疼得指尖微颤,目光落在地砖缝隙间那点点惨白的粉末上,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那是……她给他的?
“神君若无吩咐,奴婢告退。”三生不想再跟他纠缠,这男人今天有点邪门,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种。
她只想赶紧回房躺平。
夜苍澜看着她毫不留恋转身的背影,那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感愈发强烈。他下意识地跨出一步,厉声道:“站住!本君准你走了吗?”
三生脚步一顿,无奈转身,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神君还有何吩咐?”
『有完没完?战神都不用休息的吗?我这腿都跪麻了,能不能有点眼力见?这破班真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夜苍澜听着那充满嫌弃的心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以前那个满眼是他的三生去哪了?为何现在她心里全是想逃离他的念头?
他咬了咬牙,指着地上的织云,冷硬地命令道:“将她扔出去,以后没有本君的命令,不许她靠近苍澜宫半步。”
三生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可是你的心尖尖啊。行吧,既然老板发话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加个班。』
她行了一礼,走向还瘫在地上的织云,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织云惊恐地看着她:“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圣女!神君只是心情不好,你敢动我?”
三生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圣女姐姐,你也听到了,是神君让我扔的。这地砖硬,下次表演平地摔记得穿厚点。”
说完,她单手提起织云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干脆利落地将人拖向宫门外。
夜苍澜站在原地,看着三生那潇洒离去的背影,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眼底一片阴霾。
他听得很清楚。
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想的是:
『扔远点,最好扔回老家去。这一世,你们俩的虐恋情深别再扯上我,我只想做个安静的石头,晒晒太阳,睡睡觉,顺便看看哪个神仙小哥哥长得俊,把自己嫁了。』
嫁了?
夜苍澜身上的寒气瞬间爆发,周围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想嫁给别人?
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