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监狱的铁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轰响。
林枫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五年的光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他眯起眼睛，抬头望向天空——十月的阳光白得刺眼，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照穿。
"林枫，出去后好好做人，别再回来了。"
狱警老周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林枫没有应声，只是抬起右手，背对着挥了挥。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刚刚服完五年刑期的重刑犯。
自由的味道。
林枫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却让他眼眶有些发热。五年前入狱时，江城正是深秋，满城桂花香。如今物是人非，连季节都错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是出狱时监狱统一发放的。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解放鞋，同样是"赠品"。兜里装着两百块钱，那是他这五年在监狱里踩缝纫机、做手工攒下的劳动报酬。
两百块。还不够当年他在天上人间开一瓶酒。
林枫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抬脚向前走去。监狱建在郊区，距离市区至少有十五公里。他没有手机，没有联系人，甚至连现在是什么年份都要在心里默默计算——2019年入狱，五年刑期，现在应该是2024年。
路上车辆稀少，偶尔有货车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林枫不躲不避，任由灰尘落在身上。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走了大约三公里，路边出现一个小卖部。林枫停下脚步，摸了摸兜里的钞票，走进去买了瓶矿泉水和一包最便宜的香烟。
"老板，借个火。"
打火机"咔哒"一声，青烟袅袅升起。林枫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冲入肺部的瞬间，他的思绪也飘回了五年前。
那一夜，江城下着暴雨。
林枫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最喜欢在雨夜开车。那辆价值三百万的迈巴赫S680在湿滑的路面上依然稳如磐石，车载音响里放着肖邦的夜曲。他刚从一场慈善晚宴上离开，喝了不少酒，但神志清醒——他向来酒量惊人。
然后，一个人影突然从路边冲了出来。
刹车声、撞击声、雨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林枫下车查看，发现一个中年男子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气息。他立刻报警，呼叫救护车，却在警察到来后被不由分说地按倒在地。
"林枫，你涉嫌酒后驾驶、超速行驶、交通肇事致人死亡，现依法对你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他想要辩解，想要说明那个死者是突然冲出马路，想要证明自己虽然喝了酒但绝对没有超标。但所有的声音都在看到死者面容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死者叫赵德海，是赵天宇的父亲。
赵天宇，他最好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林氏集团的第二大股东，他亲手把妹妹嫁给的男人。
"枫哥，没事的，我相信你。"
赵天宇在葬礼上握着他的手，眼眶通红，"我爸有抑郁症，一直想自杀，这次可能是他自己冲出去的。你放心，我会跟警方说明情况的。"
林枫信了。他太相信这个兄弟了，相信到在法庭上都没有过多辩解，接受了五年刑期的判决。他以为这是为了保护兄弟的情谊，为了保护赵天宇父亲的名誉。
直到入狱后的第三个月，他在监狱的电视上看到新闻：林氏集团破产，董事长林远山突发心脏病去世，集团资产被赵氏集团以极低价格收购。赵天宇，那个他最好的兄弟，成了江城新贵。
那一刻，林枫在囚室里笑出了眼泪。
他明白了。那场车祸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赵德海的死是献祭，而他林枫，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替罪羊。赵天宇不仅要吞掉林家的一切，还要让他林枫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咳咳——"
香烟呛入喉咙，林枫剧烈地咳嗽起来。五年的牢狱生涯，让他对烟草变得陌生。他掐灭烟头，将剩下的半包烟揣进兜里，继续向前走去。
脚下的解放鞋是新的，鞋帮有些硬，磨得脚后跟生疼。但林枫没有放慢脚步，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十五公里的路程，他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江城的天际线出现在视野中时，夕阳正将整座城市染成血色。
林枫站在高架桥下，仰头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高楼。五年前，这里是他的王国。林氏集团掌控着江城三分之一的地产项目，林家大少的名字在纨绔圈子里如雷贯耳。他挥金如土，他目空一切，他以为这世界永远会在他脚下俯首称臣。
如今，他连坐公交车的零钱都要数清楚。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林枫停下脚步，对着玻璃幕墙照了照自己的倒影。三十岁的男人，鬓角却有了几丝白发，眼角的纹路像是刀刻一般深邃。五年的牢狱生活没有摧垮他的体魄——那些试图在监狱里"照顾"他的人，最后都被他打断了骨头——但确实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了痕迹。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而是像深潭一般幽暗，偶尔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手机店。林枫推门进去，用一百五十块买了一部最便宜的老人机，又花二十块办了一张临时卡。他站在路边，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久久没有按下去。
该打给谁？
父亲死了，母亲在他入狱第二年就郁郁而终。妹妹林雪应该还在赵家，但他不敢联系——赵天宇既然敢做初一，就敢做十五，妹妹的处境恐怕比他想象的更糟。
然后是苏清月。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们结婚那年，他二十五，她二十三。她是苏家的千金，清冷如月，却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红了脸。他记得婚礼那天，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在神父面前说出"我愿意"时，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林枫，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玩，但你要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她从来不过问他的行踪，不查他的手机，不在他身上留口红印。她像是一株安静的兰花，在他偶尔回去的夜晚，为他留一盏灯，煮一碗面。
他以为她不在乎。他以为这场婚姻不过是两大家族的利益结合。他以为她和他一样，都在敷衍。
直到入狱那天，她在看守所外等了他整整一夜。
"我会等你出来。"
隔着铁窗，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惊人，"五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让她别犯傻，让她改嫁，让她忘了他。
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五年了。她还在等吗？
林枫的手指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号码。他需要先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需要确认自己不会给她带去更多的麻烦。
收起手机，林枫继续向前走去。他的目的地是曾经的林氏集团大厦，那是江城的地标建筑，四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林枫停下了脚步。
他仰头望着那栋熟悉的大楼，瞳孔骤然收缩。楼体依然是那栋楼，甚至玻璃幕墙都还是五年前的款式，但楼顶的标识已经彻底变了。
"林氏集团"四个鎏金大字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赵氏集团"的银色Logo，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林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路过的行人匆匆而过，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这个穿着工装、满身尘土的男人，为什么像座雕塑一样仰望天空？
他的拳头缓缓握紧，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赵天宇。"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生铁。
"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