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市的五月,总是被缠绵的雨丝包裹着,像是一幅永远也晾不干的水墨画,氤氲的水汽从江面上升腾起来,慢悠悠地爬过古老的城墙,漫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短巷,最后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一道缝隙里,让一切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近乎于忧伤的温柔。
林若云站在美术学院老教学楼二楼的走廊尽头,已经整整十七分钟了。
她今天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作为林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她的日程表从来都被各类商业课程、企业实习和社交应酬填得满满当当,父亲林建国早在三年前就开始有意识地带她进入商圈,让她熟悉那些觥筹交错间的利益交换,那些笑容可掬背后的刀光剑影。可是今天下午,她却鬼使神差地推掉了与一位重要客户的会面,开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只为把这把该死的伞送还给一个她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说起来可笑,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两个小时前,她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等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住了许多没带伞的路人,她就是其中之一。站在咖啡馆屋檐下躲雨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抱着一摞画板从雨里跑过,雨水已经把他的头发完全打湿,一缕缕地贴在额前,可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画板护在怀里,生怕被雨水淋湿分毫。就在他经过咖啡馆门口时,一个匆匆跑过的路人撞了他一下,他身子一歪,最上面那块画板滑落下来,刚好落在林若云脚边的水洼里。
她弯腰捡起那块画板,递还给他。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带着点雨水的凉意。
她这才看清他的脸——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长相,眉眼甚至有些过于温和了,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鹅卵石,没有棱角,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和舒服。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像深潭里的光,沉静的,温润的,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你的画板,”她指了指他怀里的那一摞,“这样抱着还是会淋到,你可以侧过来,用身体挡着,会好一点。”
他愣了一下,随即按照她说的调整了姿势,然后对她笑了笑:“谢谢,我平时都是这么抱的,今天画太多了。”
就是那个笑容。
林若云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试图分析自己到底是从哪一秒开始沦陷的。是因为他笑起来时眼角细微的纹路?是因为他明明浑身湿透却还惦记着那些画板的认真?还是因为他说“今天画太多了”时那种近乎于天真的满足?她分析不出来,她只知道,在他转身跑进雨里的那一刻,她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想再见到他。
于是她追了上去,喊住他:“等等!”
他回过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你的伞!”她把手里唯一的那把伞塞给他,“你这样会感冒的。”
“那你呢?”他有些错愕。
“我车就在附近,跑两步就到了。”她撒谎了,她的车停在两公里外的停车场。可她不在乎。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伞,又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在伞柄的塑料标签上写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宿舍电话,我叫周明远,国画系大三的。回头我把伞还给你,你打电话给我就行。”
然后他撑着伞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对她挥了挥手。
林若云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直到雨越下越大,她才猛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淋得透湿,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攥着那把伞,已经十七分钟了。
她不是没想过打电话,可是电话打通了说什么呢?“你好,我来拿伞”?然后呢?拿了伞就走?那她费这么大劲跑这一趟图什么?可她又能图什么呢?她连他是谁都还不知道,只知道一个名字,一个专业,一个年级,仅此而已。
走廊里传来下课铃声,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学生们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楼道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林若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然后她看见了他。
周明远从楼梯口走上来的时候,怀里依然抱着那一摞画板,只是这次没有淋雨,那些画板被他用一块旧布仔细地包裹着,背在肩上。他低着头走路,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嘴角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起,整个人沉浸在一种与周围喧嚣完全隔绝的安静里。
林若云没有喊他,就那么看着他走近。
他走到走廊中段,才猛然发现前面站了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抬起头来——
然后他停住了。
“你……”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有些不确定,“你是昨天那个……”
“来拿伞的。”林若云晃了晃手里的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说让我打电话,我没打,直接过来了,不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他连忙放下肩上的画板,接过伞,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你等了很久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教室上课?”
“我不知道啊,”林若云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我就是来碰碰运气的,想着如果找不到你就把伞放门卫那儿。结果运气挺好,找到你了。”
她说得轻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通过什么途径打听到他今天下午在这个教学楼有课的——她在学校论坛上搜他的名字,翻了几百条帖子才找到一条蛛丝马迹,又辗转联系上他们系的学生会干部,编了个“我是他高中同学想给他一个惊喜”的借口,才问到的这个消息。这些曲折她当然不会说,说出来就太傻了,太刻意了,太像一个心怀不轨的人了。
周明远显然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真是太麻烦你了,其实你打电话就行,我可以去找你的。”
“没事,反正我今天下午没事。”林若云又撒了一次谎,她今天下午有事,有很多事,那些事现在都被她推掉了,“你这些画板……是刚画完?”
周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些被旧布包裹的画板,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于羞涩的神情,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私密的宝贝:“嗯,今天交作业,刚从教室拿回来。”
“能看看吗?”林若云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些唐突,“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周明远蹲下来,解开那块旧布,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就是平时的习作,画得不好。”
林若云也蹲下来,和他并排蹲在走廊的地上。
第一块画板揭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是一幅雨景——不是那种宏大的、磅礴的雨,而是江南春天最常见的蒙蒙细雨,雨丝细得像牛毛,密得像织成的一张网,网住了一条窄窄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盏昏黄的灯,灯光在雨雾里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暖色。整幅画用的颜色很淡,很素,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雨水本身也具有了温度,落在人心上,软软的,潮潮的。
“这是……”她抬起头看他。
“我们学校后面的那条巷子,叫青石巷,”周明远指着画上的那盏灯,“那里有一家卖馄饨的老店,开了三十多年了,每天下午四点开门,卖到凌晨两点。我有时候画得晚了,就去那里吃一碗馄饨,那盏灯就是他们家的。”
林若云看着那盏灯,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冲动——她也想去那条巷子看看,也想在深夜的时候坐在那家店里,吃一碗馄饨,抬头就能看见这盏灯。
“画得真好,”她说,声音轻下来,“真的很好。”
周明远笑了笑,没说话,又揭开第二块画板。
第二幅画的是一双手——一双老人的手,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指节粗大,皮肤松弛,可是那双手正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落在宣纸上,正在画一朵梅花。那双手看起来很稳,很有力,仿佛岁月赋予它的不是衰老,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笃定。
“这是我老师,”周明远说,“他今年八十三了,画了六十年,每天还在画。他跟我说,画画这件事,不是靠天才,是靠熬,熬得住寂寞,熬得过时间,熬到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画的时候,画就成了。”
林若云看着那双手,又看看身边的这个年轻人,他身上穿着的那件灰色衬衫洗得发白,袖口有些毛边,脚上那双运动鞋也是旧旧的,鞋帮都泛黄了。她突然意识到,他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认识的那些人,谈论的是项目、投资、收益,是怎么样在最短的时间里获得最大的回报,可是眼前这个人,他在谈论“熬”,在谈论用六十年的时间去做一件事,在谈论那盏深夜亮着的、只为晚归的人点亮的灯。
她突然有些羡慕他。
不,不是羡慕,是向往。向往他那种沉静,那种专注,那种不被外界裹挟的笃定。她从小就被教育要争,要抢,要快人一步,要抢占先机,可是这个人,他偏偏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画,慢悠悠地熬,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他慌张的。
“我能……”她指了指画板,“再看一幅吗?”
周明远点点头,又揭开第三块。
第三幅画的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雨里,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背上。画得很简单,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轮廓,可就是那几笔,却让那个背影显得那么生动,那么鲜活,仿佛下一秒她就会转过身来。
林若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
那是昨天的她,站在咖啡馆门口,淋着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那个她。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明远的脸突然红了,从耳根子一直红到脖子,他手忙脚乱地去遮那幅画,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是昨天回来随手画的,不是……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那个场景挺……挺好看的……”
林若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手足无措地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的窘迫,突然笑了。
她一笑,他更慌了,连话都说不利索:“真的不是……我就是……我平时也会画一些街景,刚好那天看到你站在那里……我不是故意要画你的……”
“我知道。”林若云说,笑意还在眼睛里,“我又没说你什么。”
“那……那你笑什么……”
“我笑你,”林若云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画得挺好的,就是把我画得太狼狈了,我那天没淋那么湿吧?”
周明远愣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回忆那天的场景,过了几秒,他摇摇头:“其实比这个还湿一点,你那天头发都贴在脸上了,我怕画出来你不高兴,所以画得没那么湿。”
林若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见过太多人了,那些人在她面前总是精心修饰着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生怕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可是这个人,他就这么直愣愣地说“你那天头发都贴在脸上”,就这么坦荡荡地承认“我怕你不高兴所以画得没那么湿”,没有一点弯弯绕绕,没有一点刻意讨好,就那么真诚地、笨拙地、一字一句地说着最普通的话。
可就是这些话,让她心里某一块地方软了下去。
“那个……”周明远把画板重新包起来,背到肩上,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吃饭了吗?”他问,问完又觉得这话太唐突,连忙补充道,“我是说,如果你还没吃饭,我可以请你吃个饭,谢谢你送伞过来。”
林若云看着他,心想这个人真是……连请人吃饭都请得这么没有底气,明明是他在请客,却像是他在求人一样。
“好啊,”她说,“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想去那家馄饨店,”林若云指了指他画里的那盏灯,“就是你说的那家,开到凌晨两点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自然,没有之前的局促和紧张,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现在才四点多,他们家还没开门。”
“那我们可以先去别的地方逛逛,”林若云说,“等到开门了再去。”
周明远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过了几秒,他点点头:“好,那我先把画板放回宿舍,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周明远的宿舍在老教学楼后面的六号楼,是一栋上了年头的筒子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杂物。林若云跟着他穿过狭窄的走廊,走到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宿舍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回头对她笑了笑:“里面有点乱,你别介意。”
门推开的瞬间,林若云愣住了。
她想象过很多次他的宿舍会是什么样子,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不是乱,不是脏,而是满满当当、密密麻麻的画,墙上贴着的,桌上堆着的,床底下塞着的,甚至天花板上都吊着几幅,全都是画,有画完的,有画了一半的,有刚刚起稿的,那些画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墙壁原本的颜色。唯一空出来的地方是窗边的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几本书,一盏台灯,还有一个搪瓷缸,缸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字,搪瓷已经磕掉了好几块。
“你这……”林若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门边的几幅画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一条路来:“画太多了,没地方放,只能这么堆着。我室友早就受不了我了,大三就搬出去住了,现在这宿舍就我一个人。”
林若云走进去,在一幅幅画之间穿行,那些画里有山水,有人物,有静物,有她看得懂的,有她看不懂的,每一幅都带着一种沉静的气质,像是画它们的那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也画进去了。她停在一幅画前面,那画的是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围裙,站在一个杂货铺的柜台后面,正在低头算账,阳光从旁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头发染成温暖的栗色。
“这是……”
“我妈,”周明远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幅画,“她开了一家杂货铺,在城北的老城区,开了二十多年了。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林若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眼睛看着那幅画,眼神里有光,不是悲伤,是温柔,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很爱她。”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明远点点头,没说话。
林若云又看向那幅画,画里的那个女人低着头,神情专注,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只有心里装着幸福的人才会有的表情。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永远优雅得体、永远笑容可掬的女人,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母亲那样纯粹的笑容了。
“我妈……”她开口,却又停住。
周明远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林若云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画得真好。”
她没说的是,她觉得他能画出这样的画,是因为他心里装着这些美好的东西,是因为他在被爱着,也在爱着。而她呢?她心里装的是什么?是那些永远也开不完的会,是那些永远也算不完的账,是父亲每次看她时那带着审视的目光——你够不够好?你能不能担得起这份家业?
她突然有些羡慕他,不,这一次是真的羡慕。
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江南五月的傍晚是最好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城市染成暖洋洋的橘色。他们走在校园里,走过那些林荫道,走过那些老建筑,走过那些三三两两的学生,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
可是那种安静不尴尬,不别扭,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林若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是那种可以享受安静的人,不需要用言语来填满每一寸空白。
“你平时不上课的时候都做什么?”她问。
“画画,”周明远说,“或者去找地方画画。”
“就这些?”
“就这些,”他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林若云摇摇头:“不会,我反而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
“知道自己要什么,”林若云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不像我,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周明远看着她,她站在夕阳里,侧脸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柔和,可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迷路的旅人,像是在找什么却找不到的那种茫然。他突然想起自己画过的那幅雨中的背影,那个站在雨里目送他离开的女孩,当时他只觉得那个画面很美,可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个背影里也许藏着很多他没有看到的东西。
“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说,“那你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吗?”
林若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没关系,”周明远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可以先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一件一件地排除,排除到最后,剩下的那个,就是要的。”
林若云看着他,突然笑了,这一次笑得比之前都真:“你这个方法……还挺特别的。”
“笨办法,”他挠挠头,“不过对我挺管用的。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比如不想做生意,不想考公务员,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排除到最后,就剩下画画了。”
“那万一……排除到最后,什么都不剩呢?”
周明远看着她,眼神认真:“不会的,总会剩下点什么。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什么都不要的,总有一件事,一个人,一个地方,是你愿意一直一直做下去、等下去、守下去的。”
林若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嘴角,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看着他整个人站在夕阳里的样子,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也许,也许这个人,就是她愿意一直一直等下去、守下去的那个存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才认识他两天,总共见了两次面,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她甚至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习惯、有什么缺点,她怎么能有这种念头?
可是念头这种东西,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那家馄饨店在青石巷的最深处,真的如周明远所说,是一间很小的店面,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上落满了灰尘,光线透出来的时候朦朦胧胧的,像蒙着一层纱。店里面只有四张桌子,每张桌子配四条长凳,长凳上的漆早就磨没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被无数人坐过的地方泛着温润的光。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腰有些佝偻,可是手脚很利索,看见周明远进来就笑,露出几颗豁了的牙:“小周来了?今天带朋友了?”
“嗯,”周明远把画板靠在墙边,给林若云拉开一条长凳,“两碗馄饨,多放点紫菜和虾皮。”
“好嘞!”
林若云坐下,打量着这间小店,墙上贴满了各种纸条,有学生留下的,有情侣留下的,有写着自己梦想的,有写着对谁谁谁的祝福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是一面用时光和心事砌成的墙。她看着那些字条,想象着无数个深夜,无数个人坐在这里,吃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把自己的心事写下来,贴在这面墙上,然后离开,走向各自的人生。
“你要不要也写一张?”周明远问。
林若云想了想,点点头。
周明远从老板那里要来一张纸条和一支笔,递给她。她握着笔,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希望还能再见到他。”
写完她自己都笑了,他就在她对面坐着,她还要“再见到他”,这算什么?
可她还是把那张纸条贴在墙上,贴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字条中间,贴在一个不显眼但又能看见的位置。贴完她回头,看见周明远正在看她,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移开了眼睛,耳根又有些红。
馄饨端上来了,满满两大碗,汤清亮的,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上面飘着紫菜、虾皮、蛋丝、葱花,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林若云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可是那味道……那味道真的好,不是那种惊艳的、让人记住一辈子的好,而是那种朴素的、踏实的、像是小时候吃过的味道,让人安心,让人温暖,让人想一直一直吃下去。
“好吃吗?”周明远问。
林若云点点头,嘴里还含着馄饨,说不出话。
他笑了,低头吃自己的,不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浓,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笑声,是那些晚归的人。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老板偶尔从后厨传来的洗碗声,安静得像是与世界隔绝了。
林若云吃着馄饨,看着对面的周明远,他低着头吃得很认真,嘴唇被汤烫得有些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普通,可就是这个平常普通的人,让她觉得这一刻无比珍贵,让她想让时间停在这一秒,让她忍不住去想——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吃完馄饨,他们走出店门,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巷子里很安静,月光从两边的屋檐中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我送你出去吧,”周明远说,“巷子有点深,不好走。”
林若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走到巷口的时候,林若云突然停下来,周明远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那个……”她开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想说“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可是这话太直白了;她想说“下次我还想来吃馄饨”,可是这话太刻意了;她想说很多很多,可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周明远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是我谢谢你才对,谢谢你送伞过来,谢谢你陪我去吃馄饨,谢谢你……”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说完了:“谢谢你愿意看我画的那些画。”
林若云笑了,这一次笑得特别开心。
“那我走了,”她说,“下次……下次我还来吃馄饨。”
周明远点点头,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林若云走到街角,拐过去,确定他看不见了,才停下来,靠着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不知道这会不会有结果,不知道明天醒来之后这一切会不会变成一场梦。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在这个五月的夜晚,在这条不知名的小巷尽头,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
她要再见到他。
一定要再见到他。
至于以后会怎样,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她只想要这一刻的心动,能持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林家的别墅在城南的半山上,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的房子,欧式的建筑风格,门前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里的灯光把水柱染成变幻的色彩。林若云把车停在车库,从侧门进去,刚走到客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
“若云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戴着老花镜,抬头看她。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自己的,另一杯已经凉透了,显然是等人来喝却没人来喝的那一杯。
“爸,”她走过去,“这么晚了还没睡?”
“等你,”林建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你今天下午去哪了?王总的秘书打电话来,说你临时取消了会面,怎么回事?”
林若云顿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事。”
林建国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那是她最熟悉也最不想看见的目光:“若云,你知道王总那个项目对林家有多重要吗?你知道为了约这个会面,我托了多少关系?你倒好,一句‘有点事’就给推了?”
林若云低着头,不说话。
林建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语气缓下来:“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想知道,到底什么事比你接手家里的生意更重要?”
林若云抬起头,看着父亲,突然很想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她遇见了一个人,一个画画的、家境贫寒的、住在堆满画的宿舍里的年轻人,告诉他她今天一下午都跟那个人在一起,吃馄饨,压马路,说些有的没的,告诉他她心里有一些她从没感受过的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父亲会是什么反应。他会皱眉,会沉默,会说“若云,你以后要接手林家的产业,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会说“那种人跟你不合适,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会说很多很多她不想听的话。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累了,想休息一下。”
林建国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是失望还是心疼,她分不清。过了几秒,他点点头:“那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会。”
林若云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见父亲又戴上老花镜,低头看那份文件,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孤独。
她突然想起周明远画的那幅画,画里的母亲站在杂货铺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算账,神情那么平静,那么满足。她想起周明远看那幅画时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骄傲。
那是她的父亲从来不会有的眼神。
她想起周明远说的话——“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什么都不要的,总有一件事,一个人,一个地方,是你愿意一直一直做下去、等下去、守下去的。”
她想,也许她终于找到那个人了。
虽然她才认识他两天,虽然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虽然这条路走下去也许会很难很难。可她愿意试一试。
不为别的,只因为在那盏昏黄的灯下,他看着她,说“谢谢你愿意看我画的那些画”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因为这一拍,她愿意赌一次。
夜深了,林若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记在备忘录里的电话号码——那是他在伞柄上写的,她早就存下来了。她看着那串数字,想象着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画画,是不是还没睡,是不是也会偶尔想起今天下午。
她想给他发条信息,可又不知道该发什么。太热情了怕吓到他,太冷淡了又显得刻意,想来想去,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睡了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大半夜的问人家睡了吗,意图也太明显了吧?
可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更奇怪,她只能盯着手机屏幕,等着他的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
“还没,在画画。”
她看着那五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飞快地打字:“画什么?”
“画今天下午。”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今天下午有什么好画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很长——
“画一个女孩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把伞,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染成金色。她看我的画的时候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她吃馄饨的时候被烫到了,吐着舌头吸气,特别可爱。她站在巷口回头看我,月光落在她脸上,我觉得那一幕能记一辈子。”
林若云看着这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些潮。
她回复他:“那你画完了,能给我看看吗?”
“好。”
“那……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眼前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他站在走廊里,手足无措地解释那幅画;他蹲在宿舍地上,一幅幅给她看那些画;他坐在馄饨店里,被汤烫得嘴唇发红;他站在巷口,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她突然想起那幅雨中背影的画,想起他画的自己,那个站在雨里、目送他离开的自己。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看见她了。
原来她以为的一见钟情,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们一起走过很多很多的地方,看过很多很多的风景,吃过很多很多的馄饨。梦的最后,他站在一盏昏黄的灯下,对她伸出手,说——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
她想,如果这是梦,她愿意永远不要醒来。
可她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明天醒来,她还会见到他,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以后的每一天,也许都会。
因为她已经决定了,这一次,她要主动去追。
追那个画画的男生,追那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生,追那个会在深夜画她背影的男生,追那个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人。
不管这条路有多难,不管前面有多少阻碍,她都要试一试。
因为她知道,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而她,不想错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