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六年,三月初七。
暮色像一匹浸透了陈年血渍的旧绸,缓缓裹住吏部侍郎府的青瓦飞檐。苏晚镜跪在祠堂冰凉的青砖上,听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满院死寂。
“诏曰:苏氏女晚镜,容止端丽,性秉柔嘉,尤肖先元后风仪。特选入宫,充备掖庭,钦此——”
“肖似先元后”五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满院人耳中。
嫡母王氏手中的茶盏轻轻一响。嫡姐晚晴绞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只有跪在前方的父亲苏文谦伏地谢恩,脊背躬成一张紧绷的弓。
晚镜抬起眼。
宣旨太监张德全年约五十,面白无须,那双细长的眼睛正自上而下打量她,目光像冰冷的软体动物爬过肌肤。她垂眸,叩首:“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起身时,她瞥见祠堂供桌最高处那方空白牌位——那是苏家不能言说的忌讳。十二年前,她的姨母,元后林元启,在宫中“病薨”。三个月后,母亲林姨娘被一顶小轿悄无声息抬进西侧门,成了侍郎府最沉默的妾。
如今,轮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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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
西厢房的门刚合上,林姨娘反手一记耳光抽在晚镜脸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颤。晚镜没躲,结结实实受了,抬头看见母亲惨白的脸,和眼里摇摇欲坠的光。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林姨娘抓住她的肩膀,指尖几乎嵌进肉里,“那是吃人的窟窿!你姨母怎么死的?她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晚镜握住母亲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冰凉的手指,“正因知道,才非去不可。”
烛火跳了一下。
林姨娘怔怔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许久,她踉跄退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只褪色的锦囊。
里面是半枚玉佩。
鸾鸟展翅的造型,白玉质地,雕工极精。只是从中间裂开,只剩一半,断口处能看到细微的玉沁。玉佩背面,用极小的字刻着:丙午年 惊蛰。
“这是你姨母的东西。”林姨娘的声音空洞,“她薨逝前三个月,托人送出宫,夹在家书里。信上只有一句话:‘若吾妹有女,勿令入宫’。”
晚镜接过那半枚鸾佩。
玉是温的,带着母亲藏了十二年的体温。她摩挲着断口,忽然问:“另半枚在谁那里?”
林姨娘猛地抬头。
“陛下那里,对不对?”晚镜轻声说,“元后与陛下定情信物,一分为二。所以今日圣旨点名要‘肖似元后’者——他们要的不是像我,是要这半枚鸾佩的主人。”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一更了。
林姨娘瘫坐在椅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看着女儿平静地将鸾佩收入怀中,看着女儿对镜拆开发髻,拿起梳子。
“娘,为我梳头吧。”晚镜说,“梳宫髻。”
铜镜里,两张相似的脸重叠。林姨娘的手抖得厉害,木梳几次卡在发间。晚镜握住她的手:“娘,我不会成为第二个姨母。”
“我要活着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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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宫轿到了。
一顶青帷小轿,两个沉默的太监,像来接一具活着的棺椁。晚镜穿着水绿色宫装——才人份例,无绣无纹,素得像一片初春的柳叶。
府门前,父亲苏文谦递来一只锦盒:“宫中用度,打点所需。”
晚镜没接:“女儿用不上。”
“拿着!”苏文谦压低声音,眼里是压抑的焦躁,“陈贵妃是右相之女,王贤妃与兵部有亲,沈德妃……罢了,这些你入宫自会知晓。记住,少说,少看,少动。”
“父亲是让我当个木头人?”
“我是让你活着!”苏文谦咬牙,“你姨娘就你一个女儿,你若有事,她活不成。”
晚镜终于接过锦盒,打开。里面不是金银,是一沓银票,最上面压着一枚象牙小印,刻着“苏”字。
“若真到绝路,持此印去尚宫局寻一位姓秦的女官。”苏文谦的声音几不可闻,“她欠你姨母一条命。”
轿帘落下前,晚镜最后看了一眼苏府的门楣。
嫡母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嫡姐躲在门后,眼神复杂。只有西厢房的窗开了条缝,露出一角苍白的脸。
轿子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晚镜靠在轿壁上,从怀中取出那半枚鸾佩,对着透进轿帘的微光细看。
丙午年惊蛰。
那是元后薨逝的那一年,那个春天。姨母在惊蛰日送出这半枚玉佩,三个月后“病逝”。母亲带着另半枚秘密入府,成了苏家最隐形的妾。
而她,在十二年后,握着这半枚玉佩,走向姨母走过的路。
轿外忽然传来压抑的哭声。
晚镜掀帘一角,看见长街两侧跪满百姓——选秀入宫是“喜事”,京兆府命百姓夹道跪送。那些麻木的脸上,偶尔有人抬头,目光里有羡慕,有怜悯,更多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一个老妇忽然扑到轿前,被太监一脚踹开。
“晦气!滚开!”
晚镜的手攥紧了轿帘。
她认得那张脸。是西街卖豆腐的陈婆,她女儿去年被选入陈贵妃宫中做宫女,三个月后“失足落井”,一卷草席拖出宫门。
宫墙的影子越来越近。
朱红色的,高得望不到顶,像一道从天而降的血痕,横亘在天地之间。轿子在宫门前停下,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背迎上来。
“苏才人,西华门到了。”
轿帘掀开,刺目的宫灯映亮老太监满是褶皱的脸。他看了晚镜一眼,浑浊的眼珠定住了。
“像……”他喃喃,“真像啊……”
“像谁?”晚镜问。
老太监猛地惊醒,垂下头:“奴才多嘴。才人请下轿,换软轿入内宫。”
晚镜踏出轿门。
夜风卷着宫墙内飘来的檀香味,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陈年的铁锈气。她仰头,看见宫门上“西华门”三个鎏金大字,在灯下泛着冷光。
“才人第一次入宫吧?”老太监搀扶她上软轿,手指枯瘦如鹰爪,“老奴姓福,在宫里伺候四十年了。有些话,本不当说……”
软轿被抬起,平稳地滑入宫门。
福太监跟在轿侧,声音压得极低:“元后娘娘薨逝那年,也是春天。老奴记得清楚,惊蛰那日,娘娘在御花园种了一株海棠。”
轿子经过长长的宫道,两侧宫墙高耸,月光只能漏下一线。
“那海棠现在还在棠音苑,年年开花,艳得很。”福太监的声音飘在风里,“才人若得空,可以去看看。只是……莫要一个人去,莫要在夜里去。”
“为何?”
福太监没回答。
轿子转过一道弯,前方忽然灯火通明。一座宫殿出现在视野尽头,檐角蹲着狰狞的吻兽,门楣上挂着匾额:钟粹宫。
“到了。”福太监停下脚步,深深看了晚镜一眼,“才人,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这张脸。最要命的,也是这张脸。”
晚镜心头一凛。
“多谢公公提点。”
她下轿,钟粹宫的管事嬷嬷已领着一排宫女太监候在阶下。行礼,问安,引路,一切按部就班,像演练过千百遍的戏。
西配殿不大,一明两暗,陈设简单。宫女云岫十五六岁,圆脸杏眼,手脚麻利地铺床熏香。晚镜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
“这树不开花吗?”
云岫手一顿:“回才人,这树……据说很多年没开花了。从前住这儿的刘美人嫌晦气,想砍了,被皇后娘娘拦下了。”
“为何?”
“奴婢不知。”云岫低下头,“只听老宫人说,这树是元后娘娘亲手种的。”
晚镜指尖一颤。
她走到窗前,仔细看那棵树。树干虬结,树皮斑驳,在月光下像一具沉默的骸骨。树下泥土有些新翻的痕迹,像是最近有人动过。
“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云岫铺好床,“才人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给贵妃娘娘请安。”
烛火熄了。
晚镜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更鼓声一遍遍划过夜空。怀里的鸾佩贴着心口,温润的玉质渐渐染上体温。
她忽然想起离府前,母亲最后那句话。
“镜儿,宫里有一句话,你姨母常说。”林姨娘摸着她的脸,眼神空茫,“‘朱门之内,无镜亦无我’。从前我不懂,现在……你要记住。”
无镜亦无我。
什么意思?
是不要照镜子,还是不要有“自己”?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晚镜屏住呼吸。脚步声在窗外徘徊片刻,停在海棠树下。接着是细微的挖掘声,泥土翻动的声音,持续了约半柱香。
然后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晚镜等到四更鼓响,才轻轻起身,摸到窗边。
月光下,海棠树下的泥土被重新掩平,但边缘处,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像是宫装的衣角,被匆忙中遗漏在土外。
她盯着那角衣料,在月光下辨认出纹样。
是蟒纹。
五爪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