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刷过直播吗?
那个十几寸的屏幕里,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吃饭,有人睡觉,有人只是开着摄像头不说话,任由成千上万的陌生人涌入她的房间,像一群看不见的幽灵,围坐在一个女孩的生活旁边。
你发过弹幕吗?
“老婆今天好美。”
“唱一个。”
“刷个火箭就关注你了。”
你刷过礼物吗?
一块钱的花,十块钱的点赞,一百块钱的火箭。你看着自己的ID在屏幕上飘过,觉得她看见你了,觉得你和那些只看看不花钱的人不一样。
我也是。
我也刷过。
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以刑警的身份,站在一个主播的尸体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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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跃,二十四岁,市局刑侦支队新人。
十二岁那年,我爸死了。他是派出所民警,追一个小偷的时候被车撞了。案子结了,肇事者判了三年,我爸被评为烈士。所有人都说,这是因公殉职,是个意外。
但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那个小偷是谁?为什么追?那辆车是真的失控,还是故意的?
没人能回答我。案卷我偷偷看过一百遍,每一页都能背下来。那些黑色的字在我脑子里生根发芽,长成一座走不出去的迷宫。
所以我选择做刑警。
不是因为我有多热爱正义。是因为我想知道,十二年前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师父叫陈默,三十五岁,刑侦支队长。
他当过五年侦察兵,转业后从基层派出所干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离异,女儿八岁,跟着前妻。他每月见女儿两次,每次都会提前一周开始焦虑,买什么礼物、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像准备一场考试。
他对我很严厉,骂起人来不留情面。我刚来的时候,一份现场勘查报告被他打回来七次,第七次他直接把纸摔在我脸上:“你爸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得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那是他唯一一次提我爸。后来再也没提过。
但他会在我熬夜看卷宗的时候,默默把泡面搁在我桌上。会在我追嫌疑人差点出事之后,黑着脸把我骂一顿,然后第二天偷偷给我调了防弹衣。会在我盯着父亲旧案发呆的时候,假装没看见,走开。
他不会说“我关心你”。他的关心是泡面,是防弹衣,是假装没看见。
苏晴说,这叫“中年男人的矫情”。
苏晴,二十八岁,法医兼心理侧写师。
她父母都是三甲医院主任医师,她本来可以当个光鲜亮丽的外科医生,偏偏选了整天和尸体打交道的法医。她解释过很多次,我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死人比活人诚实。
她养了一只英国短毛猫,叫“福尔”,取自福尔摩斯。据说那猫能听懂人话,但我不信。她每天下班回家会给福尔讲案子的细节,一边讲一边给猫梳毛,那画面想想就诡异。
她毒舌,刻薄,说话不留情面。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一遍,说:“警校生?理论知识满分,实战零分那种?”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看你的手。没老茧,没伤疤。没追过人,没挨过打。”
我无言以对。
后来我发现,她嘴上刻薄,行动上却比谁都靠谱。尸检报告永远比别人快半小时,现场勘查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凌晨三点给她打电话问数据,她接起来第一句话永远是:“说。”
这就是我们三个。
一个追着父亲旧案的愣头青。
一个把关心藏在泡面里的老刑警。
一个跟尸体说话的毒舌法医。
我们组成了市局刑侦支队最奇怪的一组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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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我在办公室看卷宗,陈默端着泡面进来,苏晴发来一条微信:
【苏晴】:城西阳光小区,出租屋,直播杀人。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了半米。
陈默看了一眼我的手机,把刚拆开的叉子往泡面桶里一插,捞起外套:“走。”
我们穿过那些贴满小广告的楼道,钻进那条拉着警戒线的门。满墙的补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一个年轻的女孩倒在电脑椅旁边,后背插着一把刀。
电脑屏幕还亮着。
那是她的直播间。直播已经关闭,但弹幕记录还在。最后几条弹幕飘在上面——
“卧槽真死了?”
“剧本吧?”
“我刚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666这演技我给满分”
最后一条弹幕的时间戳是晚上九点五十三分。
报警电话是十点零七分接到的。
差了十四分钟。
十四分钟里,数万人进过那个直播间。数万人看见一个女孩倒在椅子上,后背插着刀。数万人发了弹幕,有人怀疑,有人震惊,有人刷“666”。
但没有一个人报警。
他们以为是剧本。
我站在那个直播间里,看着那些弹幕,突然想起我爸牺牲的那个雨夜。
如果当时有人路过,有人多看两眼,有人愿意打个电话——
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这个城市里多了一个叫“暗夜猎手”的直播间。
每周一个,直播正义。
而我们的七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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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跃 手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