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北京

十五岁的瞿桦不知道，他将在这一天，遇见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而那个人，还远在千里之外。

十月底的北京已经冷了。瞿桦放学回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黄叶，他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家里没人。父亲在部队，母亲去学习班，保姆请了假。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静，只有座钟在客厅里咔嗒咔嗒走。

他本来想写作业的。书包扔在沙发上，人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的书房平时是禁地，但今天门虚掩着。瞿桦推开门，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马恩列斯全集，桌上摊着文件，墨水瓶盖没拧紧，一股墨水味儿。他本来想退出去，余光却扫到角落的纸箱——那是一只旧木箱，盖着灰布，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他走过去，掀开灰布。

箱子里是旧书旧杂志，大概是父亲单位处理掉的，还没来得及搬走。瞿桦随手翻了翻，都是些看不懂的东西，直到他拿起一本《数学学报》。

1970年第3期。

封面素净，印着目录。他随手翻开。

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女孩站在领奖台上。她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深色的头绳，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捧着一张奖状，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手里的东西，又像是在躲镜头。

但瞿桦看见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冬天的湖水，又带着一点……他说不上来，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眉眼清冷，嘴角却有一丝倔强的弧度。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瞿桦看出来了。那是咬着牙、憋着劲、不肯认输的弧度。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吱呀一声。他没听见。

座钟敲了五下，保姆开门回来，在客厅喊他。他也没听见。

直到保姆推开书房门，说：“小桦，你怎么在这儿？”他才猛地回过神，手一抖，杂志差点掉在地上。

“我……我找本书。”他胡乱应了一句，把杂志合上，放回箱子。

保姆没多问，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瞿桦站在那儿，心还在跳。跳得又急又乱，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十五岁的少年，还没学会辨认心动的形状。

他又蹲下来，重新翻开那本杂志。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颁奖现场，江城一中，方穆静。

方穆静。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方穆静。三个字，念起来像一道题的解法，干净，利落，又有点冷。

他找到一支钢笔，是父亲放在桌上的，英雄牌的，墨囊还是满的。他把杂志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字：

方穆静。

写完，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杂志放回箱子，盖上灰布，站起来，走出书房。

晚饭他没吃几口。保姆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有点累。晚上写作业，他对着算术本发呆，脑子里全是那张黑白照片，那双黑亮的眼睛，那丝倔强的嘴角。

十点半，他合上作业本，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日记本——一本红塑料皮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革命日记”。他翻开，找到空白页，从日记本的最后撕下一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放学，他又去了父亲的书房。

那本杂志还在。他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平，把杂志背面的“方穆静”三个字，一笔一画描到纸上。然后折好，夹进日记本里，压在最中间。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几岁，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喜欢数学。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张脸，那双眼睛，像一道光。

照进了大院少年灰扑扑的生活。

很多年后，瞿桦才明白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什么“情窦初开”，也不是什么“一见钟情”。那是命运在十五岁的他面前，轻轻掀开了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是日后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奔赴与错过，所有的等待与重逢。

只是当时，他还不知道。

他只是把日记本合上，放进书包最底层，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北京的大院，也照着千里之外的江城。照着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女孩，也许她也正看着这轮月亮。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脸，只有一双眼睛。黑亮的，清冷的，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

后来他醒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院子里有人在扫落叶，哗啦哗啦。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那本杂志，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三个字。

方穆静。

他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起床，洗脸，吃饭，上学。

日子照常过。

只是从那以后，每次路过报刊亭，他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有没有《数学学报》。每次听到“江城”两个字，他都会多听一耳朵。每次看到扎麻花辫的女孩，他都会多看两眼。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只是，把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记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