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夜风还带着料峭的凉意,沈念踩下刹车,抬头看了眼傅家老宅的灯火。
三层法式别墅通体透亮,落地窗里人影绰绰,觥筹交错的剪影映在纱帘上,像一出无声的默剧。
门廊前停满了豪车,车牌一个比一个扎眼。
沈念握着方向盘,没急着下车。
手机震动,苏情的消息弹出来:【到了吗到了吗?紧张不紧张?】
沈念回复:【刚到。】
苏情秒回:【念念,你确定要为了继承权随便嫁人?】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她想起今天下午爷爷的话——“念念,只剩一年了。我知道你不爱听,但规矩就是规矩。”
沈老爷子说这话时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语气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愧疚?无奈?还是单纯的例行公事?
沈念没问。
她从小就学会了,在沈家,问问题是奢侈的。
她低头打字:【傅行是沈家三代里性格最温和、掌控欲最低的,我选他是最优解。】
她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十厘米的细高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妆容一丝不苟,唇色是凌厉的正红。
走进门廊的瞬间,她脸上已经挂好了标准的社交微笑。
宴会厅里暖意融融,水晶吊灯垂落璀璨的光,衣香鬓影间穿梭着端着香槟的侍应生。
沈念目光扫过全场,快速做着职业性的评估——
左手边聚着几个中年男人,是傅家旁支的几位股东,正聊着最近的并购案。
右手边的沙发上坐着几位贵妇,珠光宝气,笑得矜持。
角落里站着几个年轻人,应该是傅家的第三代,其中一个正目光不善地打量着她。
沈念认得那人,傅峥的儿子。去年在一次商业酒会上见过,当时她正和傅氏谈合作,这小子想插一脚,被她怼得体无完肤。
冤家路窄。
沈念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搜索目标。
然后她看到了傅行。
他独自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酒,背对着宴会厅的热闹,目光落在窗外夜色里。周围人来人往,似乎都与他无关。
沈念观察了他三秒钟。
西装是低调的深灰,没有袖扣,没有名表,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配饰。
站姿松弛,肩线却绷着一丝克制的疏离。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会礼貌地点头,但从不主动攀谈。
和传闻中一样——低调、温和、不争不抢。
沈念端起一杯香槟,朝他走过去。
“傅先生。”
傅行转过身,看到她时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礼貌的笑容:“沈小姐。”
沈念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沈氏集团的继承人,圈子里应该没人不认识。”傅行的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更何况,能让沈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沈念想起三个月前那场董事会。
沈放拿了个漏洞百出的项目方案出来,被她当场用数据怼得哑口无言,最后灰溜溜地撤了提案。这事在圈子里传了一阵,据说沈放好几天没出门见人。
“那件事啊。”沈念淡淡一笑,“我只是实话实说。”
傅行看着她,眼里有些笑意:“沈小姐果然和传闻中一样。”
“什么传闻?”
“沈氏小钢炮。”傅行说完,自己先笑了,“别误会,这是夸你的。”
沈念挑眉:“用炮弹夸人,傅先生的方式挺特别。”
“我说的是实话。”傅行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敬实话。”
沈念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快速做着评估。
礼貌、谦和、眼神干净。不谄媚,不刻意,也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从见面到现在,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没有往下移过一寸。
加分项。
她也举杯,抿了一口。
“傅先生倒是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她说。
“哦?传闻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不争不抢,低调温和,存在感不强。”沈念说完,补充道,“也是夸你的。”
傅行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开怀一些,眉眼都舒展了:“沈小姐,你是今晚第四个主动找我说话的人。”
“前三个呢?”
“前三个都是为了打探我三叔。”傅行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没有自嘲,也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我不是为了打探谁。”她说。
“我知道。”傅行点头,“你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跳板,像在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像在看什么?”沈念问。
“像在看一个项目。”傅行说完,自己先笑了,“抱歉,我是不是太直接了?”
沈念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
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
“傅先生果然通透。”她说,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通透有什么用。”傅行转头看向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出几分落寞,“私生子罢了。”
沈念没接话。
她知道傅行的身世。
傅峥当年和一个女佣有了他,后来为了保全名声,把母子俩送出了傅家老宅。傅行是十几岁才被接回来的,据说这些年一直活得小心翼翼,在傅家像个透明人。
“抱歉。”傅行转回头,脸上又挂回了温和的笑容,“不该跟你说这些。第一次见面,说这些不合适。”
“没关系。”沈念说,“我不介意。”
傅行看着她,目光里有丝意外。
沈念迎着他的视线,坦然道:“傅先生,既然你这么直接,我也不藏着掖着。我今天来,确实是带着目的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沈小姐需要在28岁前结婚,这是沈家的规矩。”傅行的语气很平静,“而我,在傅家存在感最低,最好拿捏。所以你选我。”
沈念沉默了两秒。
被看穿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傅行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敌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她陈述数据一样。
“傅先生不生气?”她问。
“为什么要生气?”傅行看着她,目光温和,“沈小姐需要结婚对象,我需要一个不被当成透明人的机会。如果我们的需求刚好能互补,这不是坏事。”
沈念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好感。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也要通透。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不怨天尤人,也不自轻自贱。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傅先生,”她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合作,你想要什么?”
傅行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要被看见。”他说,“不是作为傅峥的私生子,不是作为傅深的侄子,而是作为傅行。一个独立的人。”
沈念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她也想要被看见。不是作为沈氏继承人,不是作为“那个女孩”,而是作为沈念。一个不用一直赢的人。
“好。”她说,“我记下了。”
傅行看着她,眼里有些笑意:“沈小姐,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