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沈念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遇见陆砚。
五年了,他比从前更加矜贵清冷,看向她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低头装作不认识,他却当着满座宾客,缓缓扣住她的手腕:
“怎么,睡了就跑,现在连声招呼都不打?”
全场死寂,沈念手里的香槟杯“啪”地碎在地上。
---
第一章
沈念把第八份文件装订好的时候,办公室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三十五楼的落地窗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套装裙的腰线比三个月前松了半寸。她没开顶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一小片桌面,文档摞成三叠,像三座沉默的界碑。
门被敲响的时候她没抬头。
“进。”
“沈助,”前台小姑娘探进来半个脑袋,声音压得很低,“林总说今晚的宴会让你跟着去。”
沈念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宴会?”
“就那个……地产圈的年底酒会。”小姑娘的表情有点复杂,“本来该王秘去的,她家孩子发烧,临时请了假。林总说你对项目熟,让你顶上。”
沈念沉默了两秒。
她不擅长这种场合。应酬、寒暄、被人打量——这些事她做了三年也做不惯。但她更不擅长拒绝。
“知道了。”
“礼服林总让人准备了,在更衣室挂着,你直接去换就行。”小姑娘传完话,缩回脑袋,门轻轻掩上。
沈念盯着屏幕上的报表看了半分钟,保存,关机。
更衣室里的礼服是香槟色的,长及脚踝,后背开了一小片。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放下来,遮住那片裸露的皮肤。耳垂上空空的,她想了想,从包里翻出一对银色的耳钉戴上,是最便宜的那种,商场二楼随便买的。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还算得体。
她拎着手包下楼,林总的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宴会设在城西的一家私人会所,沈念来过一次,是两年前陪领导谈项目,只记得门口的石狮子很凶,里面的菜很贵。
今晚的石狮子还是一样凶。
她跟着林总进场,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听林总和几个熟面孔寒暄。大厅里暖气开得太足,香槟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得她指尖发麻。
“……小沈,这是周总。”
她回过神,微微欠身,微笑,说“周总好”。
周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笑着和林总说“你们这位小姑娘看着面生”。
她没往心里去。
这种场合,她是背景板、是人形名片、是领导身边那个可以忽略不计的附属品。没人真的在意她叫什么,她只要站在那里,微笑,点头,就够了。
她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那一瞬间。
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秒——不是真正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往一个方向偏过去的、微妙的凝滞。
沈念下意识抬头。
门口的方向,一群人正在往里走。
她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钉在了原地。
黑色的西装,没打领带。五官比从前更深,眉眼间那点少年气已经完全褪尽了,只剩下一层霜雪似的冷淡。他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嘴角的弧度几乎不存在,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五年了。
五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她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变成写字楼里不起眼的行政助理,从一个还会哭的女孩变成不太会哭的女人。
可他——
他好像只是变得更像他自己了。
陆砚。
这个名字在她胸腔里撞了一下,很轻,像石头落进深井,半天没听到回响。
她垂下眼,往林总身后退了半步。
没关系。五年了,他大概早就忘了她。就算记得,这种场合,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他从来都是个体面人,最知道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
她握紧手里的香槟杯,杯壁上凝出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那边涌。沈念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等那阵潮水过去。
她听见林总在旁边低声说:“陆家那位居然亲自来了。”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吵,像有人在耳边擂鼓。她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反光,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她面前。
沈念的呼吸也停了。
她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是五年前她最熟悉的味道。
“沈念。”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劈开满场的喧嚣。
她猛地抬头。
陆砚就站在她面前,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格外黑。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如果他真的当她是个陌生人,就不会叫出她的名字。
沈念的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旁边有人凑上来:“陆少认识这位……”
陆砚没理那个人。
他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像有重量,压得她抬不起头。沈念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香槟杯晃了晃,冰凉的酒液溅到手背上。
“我……”
她想说“您认错人了”。这是最安全的回答。体面,干净,没有后患。
可她才开口说了一个字,手腕就被扣住了。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很重,像是怕她会跑。
沈念僵住了。
全场的声音像被抽走了一样,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怎么,”他低下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睡了就跑,现在连声招呼都不打?”
啪。
沈念手里的香槟杯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她盯着地上的碎片,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碎片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像她五年前离开那个早晨,车窗上结的霜。
旁边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可她一个字都听不清。手腕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反而紧了一紧。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她看不懂,也不敢看。
“陆砚。”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很轻,有些哑。
他没应声,只是看着她。
周围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有圆场的、有打哈哈的、有悄悄往后退的。林总在旁边赔着笑说着什么,沈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看见陆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
“跟我出来。”
四个字,不是问句。
他转身往外走,西装下摆带起一阵很轻的风。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腕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像冰。
她应该找个借口离开。她应该假装头晕、假装接电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应该趁他还没走远,转身,离开这个会所,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所有和他有关的一切。
可是她的脚像生了根。
她看着他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他在等她。
沈念深吸一口气,把手包攥紧,跟了上去。
身后,窃窃私语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
她没听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五年前那个离开的早晨一样,又重,又乱。
会所的长廊很长,两侧挂着不知名的油画,脚下的地毯吸走所有的脚步声。陆砚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却让她追得有些吃力。
走到长廊尽头,他推开一扇门,侧身站在门口。
沈念在他面前停下,没往里走。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想起很多事。
“进来。”
他先进去了。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漫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
沈念攥着手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进去之后该说什么?问他还好吗?问他为什么五年了还记得她?还是说——
对不起。
她没说出口过的那两个字。
走廊那头隐约传来人声,大概是有人在找他们。她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沈念抬起脚,跨过那道门槛。
身后的门轻轻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