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四月初八,宜纳财,忌早起。
苏蘅躺在铺着十二层锦缎的紫檀木雕花大床上,盯着头顶的承尘,第108次思考同一个哲学问题:
人为什么要上朝?
不是她上朝,是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据说杀兄弑父、残暴不仁、心理扭曲到每天不砍几个人就睡不着的疯批皇帝萧执——要上朝。
皇帝上朝跟她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因为按照祖宗规矩,皇帝上朝,皇后就得带着后宫一众妃嫔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而作为三品贵妃,她苏蘅,不仅要去,还得去得早,去得美,去得端庄得体。
“娘娘。”帷帐外响起宫女春莺小心翼翼的声音,“卯时三刻了,该起了。”
苏蘅没动。
春莺又唤:“娘娘?”
苏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绣着并蒂莲花的软枕里,瓮声瓮气:“本宫死了。”
春莺:“……”
春莺是苏蘅穿过来第三年换的第四个贴身大宫女。前三个,一个因为劝她早起被烦得主动申请调走,一个因为看她睡懒觉看得心惊胆战自己吓病了,还有一个——算了不提也罢,总之苏蘅在宫里的名声,除了“貌美”,就是“懒”。
是真懒。
胎穿到这个世界十六年,苏蘅用前十年认命,后六年摆烂。她算是看明白了,穿越大礼包她是一点没领到,既没有系统也没有空间,更没有一堆王爷皇子追着她非她不娶。
唯一的好处是这张脸。
原身这副皮囊是真能打。肤白胜雪,腰肢纤细,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清纯无辜,笑起来像只干了坏事的小狐狸。春莺第一次给她梳妆时,对着铜镜愣了半天,憋出一句:“娘娘,您长得真像仙女。”
苏蘅当时困得眼皮打架,随口回:“仙女也得睡觉,你再不让本宫睡,本宫就让你知道仙女打人疼不疼。”
就这么个主儿。
此刻,春莺站在床前,看着床上那团鼓起来的锦被,欲哭无泪:“娘娘,今日是十五,大朝会,皇后娘娘寅时就起了,德妃娘娘卯时也到了,您再不起——”
“让她们开茶话会去。”苏蘅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本宫不去,她们少个人争奇斗艳,正好多分两块点心。”
“可是——”
“春莺啊。”苏蘅突然掀开被子坐起来,一头青丝散落,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发光,只是眼神幽怨得像个怨妇,“你知道本宫今年多大了吗?”
春莺一愣:“十……十九?”
“十九。”苏蘅点点头,“十九岁,正青春,大好年华。你猜本宫每天卯时起床,到晚上亥时才能睡觉,一天要站着坐着装模作样七八个时辰,本宫还能活到二十吗?”
春莺:“……娘娘您言重了。”
“本宫一点没言重。”苏蘅重新倒下去,“你去告诉来传话的太监,就说本宫病了,病得起不来床,病得奄奄一息,病得马上就要去见先帝了。”
春莺急了:“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有什么不能乱的?”苏蘅闭着眼睛,“本宫巴不得去见先帝呢,见了先帝就能问问,他儿子什么时候肯废了我,让我出宫养老。”
春莺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娘娘慎言!”
苏蘅睁开一只眼看她,叹了口气:“春莺啊,你跟了本宫三个月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经吓?起来起来,地上凉。”
春莺不起来,眼泪都快下来了:“娘娘,您这话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那可太好了。”苏蘅眼睛一亮,“杀头也行啊,砍了也比每天早起强。砍头就疼一下,早起是天天疼,算下来还是砍头划算。”
春莺:“……”
春莺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苏蘅看她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终于良心发现,慢吞吞坐起来:“行了行了,起就起吧。来给本宫更衣。”
春莺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招呼小宫女们进来伺候。
苏蘅闭着眼任由她们折腾,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三年了,她在这破后宫待了三年,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日子——早起、请安、听一群女人阴阳怪气、吃饭、午睡、发呆、吃饭、睡觉。
哦对,还要时不时应付那个据说杀人如麻的疯批皇帝。
其实皇帝也没怎么来找过她。穿来三年,她见萧执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大场合,隔着老远行个礼,连脸都没看清过。
但这不妨碍她从宫女太监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这位爷的形象——
杀人狂。暴君。变态。心理扭曲。
去年有个妃子在他面前摔了一跤,他嫌晦气,直接把人打入冷宫。前年有个大臣上折子劝他纳妃,他嫌烦,把人大殿上打了一顿板子,打完还让人家回去接着上班。至于杀兄弑父那些事,更是宫里公开的秘密,没人敢提,但人人都知道。
这种男人,苏蘅躲都来不及,更别说争宠了。
但她现在有别的想法。
——能不能让他废了自己?
废妃虽然名声不好听,但好歹能出宫啊!出了宫,拿着这些年攒的月例银子,买块地,置个宅子,养两个面首,每天睡到自然醒……
苏蘅被这个美好的画面感动得差点当场落泪。
“娘娘?”春莺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她的幻想,“梳好了,您看可行?”
苏蘅睁开眼,往铜镜里瞅了一眼。
镜中人云鬓花颜,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一袭鹅黄色宫装衬得整个人温婉动人——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想死”,简直就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女。
“行吧。”苏蘅站起来,“走,去给太后她老人家请安。”
慈宁宫里果然已经热闹起来了。
苏蘅踏进殿门的时候,正中间的主位上,太后正端着一盏茶,笑得慈眉善目。下首左边坐着皇后,端庄大气,仪态万方。右边坐着德妃,明媚娇艳,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
再往下,贤妃、淑妃、几个嫔、一堆贵人常在,乌压压坐了一屋子,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选美。
苏蘅一进门,满屋子的目光唰地一下扫过来。
有嫉妒的,有审视的,有看热闹的,还有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的。
苏蘅习惯了。
原身这副皮囊太能打,进宫三年,皇帝没怎么搭理她,但后宫这些女人已经把她当成了假想敌头号种子。尤其是她位份还高——贵妃,仅次于皇后,压在多少人头上。
“哟,贵妃姐姐来了。”德妃率先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妹妹还当姐姐今日不来了呢,正想着待会儿派人去瞧瞧,是不是身子不适。”
苏蘅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
德妃,后宫第一卷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舞,下午练琴,晚上背诗,据说连皇上喜欢什么颜色的香囊都研究得透透的。可惜皇上至今没翻过她的牌子,她就把这笔账记在了苏蘅头上——虽然苏蘅也不知道这逻辑是怎么来的。
“多谢德妃妹妹关心。”苏蘅懒洋洋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本宫确实身子不适。”
德妃眼睛一亮:“哦?姐姐哪里不适?”
“困的。”苏蘅坦然道,“每天起太早,睡眠不足,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德妃妹妹有这个精力关心本宫,不如去劝劝皇上,以后朝会改到下午开,大家都轻松。”
殿内静了一瞬。
德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太后端茶的手顿了顿。
皇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很快恢复端庄。
几个嫔位的低位妃嫔低下头,肩膀却在抖。
“贵妃。”皇后轻咳一声,温声道,“慎言。朝会是国家大事,岂能儿戏?”
苏蘅点点头,一脸诚恳:“皇后娘娘说得是,臣妾就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随口一说?”德妃缓过劲来,冷笑一声,“贵妃姐姐这话要是传出去,外人还以为咱们后宫不敬朝廷呢。姐姐自己不在意名声,可别连累了我们。”
苏蘅懒洋洋看着她:“那德妃妹妹要去告发本宫吗?”
德妃一噎。
“去呗。”苏蘅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屋里,“正好本宫想看看,皇上是砍了本宫这个说浑话的,还是砍了妹妹你这个搬弄是非的。”
德妃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好了。”太后终于开口,放下茶盏,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吵什么吵?贵妃年轻,说话直了些,德妃也别太较真。”
德妃咬了咬唇,低头应了一声是。
苏蘅看了太后一眼,心里啧了一声。
这位才是真高手。看似在替她说话,实则在点她“年轻不懂事”。不过无所谓,她本来就不想在这后宫里混,爱怎么说怎么说。
请安的流程继续。
先是皇后代表后宫向太后汇报本月工作,然后是几个妃嫔依次上前献殷勤,最后是太后训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和睦相处”“好好伺候皇上”的车轱辘话。
苏蘅听得眼皮打架,全靠掐手心保持清醒。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她第一个站起来告退。
“贵妃留步。”太后突然开口。
苏蘅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挂起标准的假笑:“太后还有吩咐?”
太后看着她,目光温和得看不出深浅:“本宫听说,皇上这几日政务繁忙,夜不能寐,已经好几宿没合眼了。”
苏蘅眨眨眼,没说话。
“你是贵妃,位份仅次于皇后。”太后继续道,“该多关心关心皇上。”
苏蘅心里警铃大作。
这是要她去争宠?
“太后说得是。”她面上恭敬,“臣妾回头就让人炖盅安神汤送去。”
太后点点头,满意地挥挥手:“去吧。”
苏蘅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走出慈宁宫,春莺小跑着跟上,压低声音问:“娘娘,真要炖安神汤啊?”
“炖。”苏蘅脚步不停,“炖好了你自己喝,别浪费。”
春莺:“……那太后问起来?”
“问就说送了。”苏蘅懒洋洋道,“皇上喝没喝,本宫怎么知道?本宫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春莺还想说什么,苏蘅已经拐进了御花园的小路。
“走这边。”她说,“绕开人多的地方,本宫不想跟人打招呼。”
春莺无奈地跟上。
四月初八的御花园,正是好时节。桃花谢了春红,海棠开得正好,一路走过去,花香扑鼻,鸟鸣啾啾,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苏蘅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的凉亭边,有几株开得极盛的海棠,花瓣粉白相间,层层叠叠,像一团团云霞落在枝头。树下是一张石桌,几张石凳,干干净净,一看就常有人打扫。
“就这儿了。”苏蘅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春莺,去给本宫弄点吃的来。”
春莺愣了愣:“娘娘,这不合适吧?这是御花园,万一有贵人路过……”
“哪个贵人这么闲,大上午的逛花园?”苏蘅摆摆手,“快去快去,本宫饿了。顺便去小厨房拿碟瓜子。”
春莺犹豫了一下,还是领命去了。
苏蘅往石桌上一趴,闭上眼,感受着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舒服得想哼哼。
这才叫日子嘛。
早起请安算什么享受?晒太阳才是。
她趴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以为是春莺回来了,头也不抬:“瓜子拿来了?放桌上。”
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靠近。
苏蘅鼻子动了动。
不对。
不是春莺。
春莺身上是皂角的味道,这个人……是龙涎香。
苏蘅猛地睁开眼,抬起头。
三步之外,站着一个男人。
玄色常服,金冠束发,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看人的时候眼神阴鸷,像淬了冰。
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饶有兴致?
苏蘅脑子里轰的一声。
龙涎香。
玄色。
这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还有那张传说中俊美无俦但没人敢多看的脸——
萧执。
当今皇帝。
那个杀兄弑父的疯批。
完了。
苏蘅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她会以这种姿势,在这个地点,被皇帝撞见?
但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身后传来春莺惊恐的声音:“皇——皇上?!”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和春莺颤抖的嗓音:“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苏蘅看着面前的男人,慢吞吞站起来,行了个礼。
“臣妾参见皇上。”
萧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让苏蘅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因为……看不懂。
按理说,皇帝撞见贵妃在御花园趴着睡觉,应该是什么反应?
生气?嫌弃?不耐烦?
但他这个眼神……
怎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平身。”萧执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你就是苏蘅?”
苏蘅垂着眼:“是。”
“抬起头来。”
苏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太快了,她没看清。
“朕听说,”萧执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今日在慈宁宫说,想让朕把朝会改到下午开?”
苏蘅:“……”
消息传得这么快?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转念一想——解释什么?解释自己就是随口一说?那不显得她很怂?
而且,这说不定是个机会。
皇帝要是因此生气,觉得她不知分寸,不懂规矩,以下犯上……
那不就离废妃更进一步了吗?
苏蘅心思电转,瞬间有了决断。
她坦然点头:“是臣妾说的。”
萧执挑了挑眉。
苏蘅继续道:“臣妾还说了,每天起太早,困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皇上要是能体谅体谅后宫,改改规矩,臣妾感激不尽。”
春莺在后面听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萧执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
是真的笑了。
嘴角微微扬起,眼尾的阴鸷散去几分,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没那么可怕了。
“体谅后宫?”他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你倒是敢说。”
苏蘅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这反应不对。
她等着他发火,等着他骂她放肆,等着他说“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拖下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那股子兴味更浓了。
“朕失眠好几宿了。”他突然说。
苏蘅一愣。
“刚才听人说,你在慈宁宫说困得受不了。”萧执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朕就想来看看,困得受不了的贵妃,这会儿在干什么。”
苏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萧执停住脚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石桌,又扫了一眼地上那碟打翻了的瓜子。
“趴在这儿睡觉。”他替她回答了,“还让人拿瓜子。”
苏蘅:“……”
萧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白得发光的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微微仰着头,眼睛因为逆光微微眯起,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起来像一只晒太阳晒得正舒服、突然被人打扰了的猫。
有点懵。
有点烦。
但就是……不害怕。
萧执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问:“你怕朕吗?”
苏蘅愣了愣。
这个问题……
她当然怕。杀兄弑父的疯批,谁不怕?
但她要是说怕,不就显得很普通吗?她可是要被他讨厌的人,得表现得特别一点。
“不怕。”她说。
萧执的眼睛亮了一瞬。
苏蘅看见了。
她心里警铃大作。
不对。
这眼神不对。
但她来不及细想,就听见萧执说——
“那正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明天开始,你来御书房伺候。”
苏蘅:???
“朕也困。”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陪着,说不定能睡着。”
说完,他抬脚走了。
留下苏蘅站在海棠树下,一脸懵逼。
春莺从地上爬起来,腿还是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娘……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苏蘅没回答。
她望着萧执离去的方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刚才那是什么眼神?
为什么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诡异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的……兴奋?
不对。
这剧情不对。
她是要被废的,不是要被看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