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已有七日。
破庙的屋顶塌了半边,积雪从豁口处倾泻进来,在神龛前堆起一座小小的雪丘。风从四面八方灌入,卷着细碎的雪沫,在残破的泥塑神像脚边打着旋儿。
云无心倚坐在墙角,蓝衣已经与身下的积雪冻在了一起。
她睁开眼,望向门外灰白的天光,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今日,该是最后一日了。”
她活得太久了。
久到忘记了父母的容貌,忘记了师门的模样,忘记了上一次与人说话是什么时候。万年前她从沉睡中醒来,宗门已成废墟,师门上下三百一十七人的尸骨早已化为尘土。她独自走遍九州,寻找过同门的转世,寻找过遗落的典籍,寻找过任何能让她想起“忘情宗”这三个字的痕迹。
什么都没找到。
仿佛那个曾经屹立千年的上古宗门,从未存在过。
后来她就不再找了。寻了一处荒山隐居,辟谷、打坐、观雪。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岁月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雪。
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或许是三百年前路过某个小镇时,顺手接过的一碗茶水。她早已不需要凡物续命,灵力枯竭到这个地步,也不过是提前几年走向坐化。
对她来说,早几年,晚几年,并无分别。
风又大了些,卷着雪沫扑在她脸上。她甚至懒得抬手去拂。
就在此时,破庙的门被人撞开。
不,那扇门早就烂了,斜挂在门框上,来人只是把它彻底撞飞了出去。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冲进来,扑倒在雪地里,又挣扎着爬起来,拼命往庙里爬。
是个孩子。
七八岁的女童,衣衫单薄,赤着的一只脚已经冻得发紫。她一边爬一边回头看,眼中满是惊恐。
云无心没有动。
她看着那孩子爬到神龛下,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孩子的目光扫过她时,顿了一瞬,大约是没想到这破庙里竟还有旁人。但也只是一瞬,便低下头去,把身体缩得更紧。
片刻后,庙外传来人声。
“那丫头片子往这边跑了!”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爹娘都死了,一个黄毛丫头能跑到哪儿去?搜仔细些!”
脚步声越来越近。
蜷缩的孩子剧烈颤抖起来,拼命往神龛下的阴影里钻。那神龛窄小,根本藏不住人,她自己也明白,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仍在做着徒劳的努力。
云无心看着她。
看着她冻裂的小手抠进砖缝,看着她单薄的脊背弓成一张弓,看着她在绝望中仍然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忽然,那孩子抬起头来,对上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孩子的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她看了云无心片刻,然后低下头,慢慢地、慢慢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馍。
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还沾着孩子的体温和汗水。
她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半块馍,朝云无心的方向递了过来。
云无心怔住。
“你……给我?”
孩子点头。
“为什么?”
孩子不说话,只是举着那半块馍,固执地举着。
云无心忽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拜入师门的第一天,师父问她:“你为何修道?”
七岁的她说:“不知道。”
师父笑了,说:“那便先活着,活到知道的那一天。”
她活到了今天。
依然不知道为何修道。
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云无心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那孩子手中的半块馍便飞入她掌心。馍很硬,很冰,她咬下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站起身来。
积在身上的雪簌簌落下,与地面冻在一起的衣摆无声碎裂。她一步一步走向庙门,蓝衣在风雪中轻轻飘动。
“在这里面!”
七八个山匪举着刀冲过来,当先一人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哟,还有个娘们儿!这大冷天的,怎么一个人——”
他的话没能说完。
云无心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她只是走过去,走向庙外的风雪。
在她身后,那七八个山匪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雪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头上、僵硬的脸上。
片刻后,风一吹,七八个人齐齐倒地,气息全无。
云无心站在庙门外,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
雪落在她眉间,落在她肩头,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
她转身,看向庙内。
那孩子还跪在神龛下,瞪大眼睛看着她,手里保持着递馍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家在何处?”
孩子愣愣地说:“刘……刘家村。”
“远吗?”
“往南……往南走三天……”
云无心点了点头。
“走吧。”
她伸出手。
孩子呆呆地看着那只手,纤长,白皙,不染尘埃。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爬起来,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
那只手很凉,却莫名让人安心。
孩子被她牵着走出庙门,走过那几具尸体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用看。”云无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走吧。”
“前……前辈!”孩子忽然想起来,“你刚才吃了我给的馍,是不是就算欠我一顿饭?”
云无心脚步一顿。
孩子壮着胆子说:“我娘说过,欠债要还钱,欠饭……欠饭要还人情!”
风雪的呼啸声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云无心低头看了看这个只到自己腰高的小家伙。
“你想如何?”
孩子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送我回家,咱们就两清了!”
沉默。
良久,云无心微微垂眸,唇角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没有。
“好。”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漫天风雪中。
破庙里,那尊残破的泥塑神像静静地立在神龛上,俯瞰着空荡荡的大殿。
不知是不是错觉,它脸上那模糊的慈悲神情,似乎有了一丝笑意。
远处,风雪中隐隐传来孩子稚嫩的声音。
“前辈,我叫小月儿!你叫什么?”
“……云无心。”
“云无心……这名字真好听!前辈,你多大了?”
“……”
“前辈?你怎么不说话了?前辈你走慢点,我腿短跟不上!”
“闭嘴。”
“哦。”
片刻后。
“前辈,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刚才为什么救我呀?是因为我给了你馍吗?”
云无心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灰白的天空。
雪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想,活着的感觉,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破庙里,那半块馍还剩下最后一口,静静地落在雪地上。
风雪渐小,天边透出一线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