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仁像是被人用钝锯子来回拉扯,疼得发胀。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百只苍蝇在聚众开会。
“三百块!少一分都不行!我家甜甜可是高中毕业,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俏,配你们家陆营长,那是高攀吗?那是门当户对!”
尖锐的女声刺破耳膜,带着一股子市侩的精明。
阮甜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糊着旧报纸的土墙,房梁上垂下来的灰吊子随着穿堂风晃悠。
一股霉味混合着陈年旱烟味直冲天灵盖。
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强行灌入脑海,胀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1978年。
红星生产大队。
她是阮甜,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
正在像牲口一样讨价还价要把她卖了换彩礼的,是她的远房姑妈,王秀莲。
阮甜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属于原主的憋屈和怨气,瞬间被她现代灵魂的怒火点燃。
好得很。
上辈子她是享誉国际的国宴大厨,因为连轴转研发新菜过劳死。
这辈子刚睁眼,就赶上这种卖身为奴的狗血戏码?
她没动,半眯着眼,冷冷地打量着屋里的情形。
堂屋正中央。
王秀莲正唾沫横飞,在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手舞足蹈。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干部装,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写满了刚毅和不耐烦。
陆振国。
这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如雷贯耳。
隔壁村的“出息人”,死了老婆,带着三个拖油瓶。
“三百块彩礼我可以出。”
陆振国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
他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向躺在炕上的阮甜,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第一,我的津贴要养三个孩子和老家父母,每个月只能给她五块钱家用,不够她自己想办法。”
“第二,那三个孩子正是淘气的时候,她进门后不能在这个那个上面花心思,必须全心全意照顾孩子,洗衣服做饭是分内事。”
“第三,我不喜欢女人搬弄是非。进了陆家门,就要守陆家的规矩,别把那些小家子气带进来。”
这哪里是找媳妇?
这分明是花三百块钱买个终身保姆,还是带薪受气的那种。
站在陆振国身后的三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
一个个吸溜着鼻涕,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野性和敌意。
最大的那个男孩冲着阮甜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大声嚷嚷:“爸!这女人看着就傻,还没隔壁二丫好看!我要新鞋,你把钱给我买鞋!”
陆振国没训斥孩子,只是淡淡地说:“大龙,别闹。”
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哎哟,这阮家丫头也是命苦,这么年轻就要去当后妈。”
“苦啥?那可是吃商品粮的军官!三百块彩礼呢,这年头谁家拿得出来?”
“也是,陆营长条件好,就是那三个娃难缠了点。这阮甜平时看着闷葫芦一样,嫁过去怕是要被欺负死。”
议论声不绝于耳。
王秀莲听见陆振国答应给钱,那张老脸笑得跟朵风干的菊花似的。
“哎呀,陆营长您放心!我们家甜甜最是听话懂事,别说照顾三个娃,就是再生三个也伺候得过来!她平时在家,那是什么活都干,吃得少干得多!”
王秀莲一边说着,一边扭头看向炕上。
见阮甜已经坐了起来,却一声不吭,顿时脸一沉。
“死丫头,醒了还不赶紧滚下来!没看见陆营长来了吗?一点规矩都没有,装什么死尸!”
王秀莲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拽阮甜的胳膊。
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
阮甜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就在王秀莲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
阮甜动了。
她身形一侧,利落地避开了那一抓,随后手腕翻转,反手扣住了王秀莲的手腕。
“哎哟!”
王秀莲惨叫一声,感觉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
“你个死丫头,反了天了!敢跟你姑动手?松开!”
阮甜猛地一甩。
王秀莲蹬蹬蹬后退好几步,一屁股撞在后面的柜子上,疼得龇牙咧嘴。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振国皱起眉,眼神锐利地看向阮甜:“怎么回事?还没进门就这么泼辣?”
阮甜理都没理他。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打着补丁的的确良衬衫,下了炕。
那双原本应该怯懦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碴子,透着股让人心惊的冷意。
她没说话,甚至没给屋里任何人一个眼神。
转身,径直朝旁边的土灶房走去。
“这丫头疯了?”
“估计是气糊涂了,躲厨房哭去了吧。”
“我就说她没那个福气,陆营长都生气了。”
邻居们窃窃私语。
王秀莲揉着手腕,气急败坏地吼道:“陆营长,您别介意,这死丫头就是欠收拾!等我……”
话音未落。
沉重的脚步声从灶房传来。
哒。
哒。
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阮甜走了出来。
她手里没有端茶倒水。
她手里,提着一把菜刀。
那是一把老式的黑铁菜刀,刀背厚重,刀刃被磨得锃亮,泛着森森寒光。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斑,正好晃在陆振国的眼睛上。
陆振国下意识地眯起眼,身体紧绷,那是军人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你干什么!”陆振国厉声喝道。
那三个原本还在做鬼脸的孩子,看见那把大刀,吓得瞬间缩到了陆振国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王秀莲更是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甜、甜甜,你拿刀干啥?快放下!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阮甜置若罔闻。
她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到屋子中央。
她在陆振国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只隔着那张八仙桌。
陆振国眉头紧锁,正要开口训斥这女人的无理取闹。
阮甜忽然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下一秒。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菜刀。
手起。
刀落。
“砰——!!!”
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厚实的八仙桌桌面,被这一刀生生劈开一道裂缝。
菜刀深深地嵌入木头里,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剧烈地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木屑飞溅,有一块甚至崩到了王秀莲的脸上,吓得她尖叫一声,差点瘫坐在地上。
全场死寂。
连门外看热闹的邻居都吓得闭上了嘴,一个个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
这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孤女阮甜吗?
这分明就是个活阎王!
阮甜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眯起,视线越过还在颤动的刀柄,冷冷地锁定了陆振国那张惊愕的脸。
“想让我去给你当保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想拿三百块钱买断我的一生?”
阮甜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冰冷的刀身。
“铮——”
清脆的金属颤音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
她抬起眼皮,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惊骇万分的人,最后定格在王秀莲惨白的脸上。
“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