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初秋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黎心彤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屏幕上是和陆晨的聊天记录。

【陆晨：宝贝，今天产检怎么样？】

【黎心彤：医生说宝宝很健康，就是太皮了，一直踢我。】

【陆晨：哈哈，随我。】

【陆晨：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带你去领证。】

【陆晨：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天天腻在一起。】

她往上翻了翻，满屏都是这样的甜言蜜语。

三个月前，她在朋友的聚会上认识了陆晨。他西装革履，谈吐不凡，主动过来搭讪。那晚他请所有人喝酒，却全程只和她聊天，走的时候还特意加了微信。

“黎心彤，这名字真好听。”他说，“像偶像剧女主角。”

她当时就笑了，心想这人真会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他会说的话多了去了。

“我前妻伤我太深，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爱了，直到遇见你。”

“公司正在上升期，等稳定了，我一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孩子是我们的缘分，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每一个字，她都信了。

二

手机震了一下，陆晨发来一条消息。

【陆晨：心彤，明天中午有空吗？我在你公司附近的餐厅定了位子，咱们一起吃个饭。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重要的事？黎心彤眼睛一亮。

是要说领证的事吗？还是说离婚手续办好了？

她捧着手机，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一个“好”字，加了个害羞的表情。

发完她又觉得自己太主动了，不够矜持。可转念一想，都怀了他的孩子了，还矜持什么呀？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四个月了，已经微微隆起。她穿着宽松的睡衣，从侧面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弧度。

“宝宝，明天爸爸要带我们去吃好吃的。”她轻轻摸着肚子，“你乖乖的，别踢妈妈，明天让你多吃点好的。”

肚子里的宝宝好像听懂了一样，轻轻动了一下。

黎心彤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从小在养父母家长大，挨打挨骂是常事。十八岁被赶出来，一个人打工、租房、养活自己。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人疼没人爱，孤独终老。

直到遇见陆晨。

他说他离异单身，说他想娶她，说他要给她一个家。

她信了。

因为太想要一个家了。

三

第二天，黎心彤特意请了半天假。

她翻遍了衣柜，最后选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陆晨说过，她穿蓝色最好看。裙子是去年打折时买的，才99块钱，但穿在她身上，倒也有几分清秀可人。

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又觉得肚子有点明显，换了条宽松的。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穿回了蓝色那条。

“就这样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反正他爱的又不是我的衣服。”

出门前她又补了个口红，是陆晨送的那支，说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三百多一支。她舍不得用，今天特意拿出来涂上。

餐厅在市中心，是一家很有情调的西餐厅。黎心彤提前十分钟到，被服务员领到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着鲜花，还有一张卡片。

“给我的心彤。”卡片上是陆晨的字迹。

黎心彤把卡片收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她拿出手机想给陆晨发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他说有重要的事，可能是在准备惊喜吧。

服务员送来柠檬水，她一边喝一边看窗外的车水马龙。

十二点过五分。陆晨没来。

十二点十五分。还是没来。

黎心彤发了个消息：“到了吗？路上堵车？”

没有回复。

十二点半，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先点餐。黎心彤摇摇头，说再等等。

她安慰自己，他公司忙，可能临时开会了。男人嘛，事业为重。

一点整，餐厅的人陆续离开，只剩她一个人坐在窗边。

她开始有些慌了。

四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黎心彤下意识抬头，以为是陆晨来了——不对，高跟鞋。

一个女人走到她桌前，站定。

妆容精致，穿着考究，手里的包一看就价值不菲。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黎心彤，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黎心彤？”女人开口。

黎心彤愣愣地点头：“你是……”

女人笑了，笑得很灿烂，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叫赵明月。”她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陆晨的老婆。”

老婆？

黎心彤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

赵明月悠闲地翘起腿，从包里拿出一支烟，点上。服务员想过来提醒禁烟，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我说，我是陆晨的老婆。”她吐出一口烟圈，“领证三年了。怎么，他没告诉你？”

黎心彤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可能……”她喃喃道，“他说他离异单身，他说他前妻……”

“前妻？”赵明月笑出声来，“他是不是还说，前妻伤他太深？他是不是还说，这辈子不会再爱了？他是不是还说，等公司稳定了娶你？”

黎心彤说不出话。

赵明月每说一句，她的脸就白一分。

“妹妹，”赵明月凑近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我就是很好奇，什么样的傻子，能让我老公骗这么久。”

五

“我告诉你吧，”赵明月靠回椅背，“陆晨从来没离过婚。他追你、哄你、骗你，都是我们商量好的。”

黎心彤猛地抬头：“你们商量好的？”

“不然呢？”赵明月弹了弹烟灰，“他需要钱，公司快倒闭了。你这种缺爱的傻姑娘最好骗——几句甜言蜜语，画个大饼，你就上赶着倒贴。他骗你的钱，我花。他骗你的身子，给我解闷。”

黎心彤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这几个月，陆晨偶尔会问她要钱。几千、一万，说是公司周转。她把自己攒的钱都给他了，一共二十四万。她以为是在帮未来的老公，原来是在帮骗子夫妻俩。

“你……你们……”

“别激动，”赵明月笑，“怀着孕呢，小心动了胎气。对了，孩子生下来记得告诉我们一声，毕竟是我老公的种，我该去看看。当然，养是不会养的，你自己想办法。”

黎心彤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赵明月也站起来，挡住她的路：“跑什么？话还没说完呢。”

“让开。”黎心彤的声音在抖。

“不让。”赵明月往她面前凑了凑，“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上位？我告诉你，陆晨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婚。他离了我，一分钱都拿不到。你算什么？玩玩而已。”

黎心彤伸手想推开她。

赵明月往后一退，脸上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

“哎呦——”她大声喊，“你怎么打人啊！”

然后，她的手狠狠推了过来。

六

黎心彤没想到她会动手。

她穿着高跟鞋，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去。

身后是楼梯。

她滚下去的那一刻，看到了赵明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得逞后的快意。

她在想什么？

黎心彤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滚了很多圈，最后重重地撞在墙上停下来。

疼。

哪里都疼。

最疼的是肚子。

她低头，看到血从腿间渗出来，染红了那条99块的蓝色连衣裙。

那是她最喜欢的裙子，因为陆晨说过她穿蓝色好看。

“救……救命……”她想喊，声音却小得可怜。

有人围过来，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

她听到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赵明月走了。

走之前，她居高临下地看了黎心彤一眼，轻声说：

“活该。”

七

黎心彤是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

路上她一直在流血，意识时有时无。她听到有人喊“大出血”，有人喊“快输血”，有人喊“联系家属”。

家属。

她有什么家属？

养父母早就不管她了。陆晨？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电话是真是假。

手术室的灯很亮。

她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看着头顶的灯，想着很多事。

想着第一次见到陆晨那天，他笑着说她的名字像偶像剧女主角。

想着他说要给她一个家的时候，她哭了。

想着她摸着肚子和宝宝说话的时候，宝宝轻轻踢了她一下。

想着那99块的蓝色连衣裙，以后可能不会再穿了。

再醒来的时候，病房很安静。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

一个护士走过来：“醒了？”

黎心彤张嘴想问，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

护士倒了杯水给她：“孩子没保住。你好好养身体。”

孩子没保住。

她以为她会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盯着天花板，一个字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