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这是林倦昏迷前最后的念头。
心口疼得像被人拿锥子凿,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凌晨3点47分的钉钉工作群。老板在群里@所有人:明天上午8点提案,大家辛苦一下。
辛苦你大爷。
林倦想骂,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呻吟。工位隔板对面的小李还在敲键盘,戴着耳机,没听见。再远一点,茶水间的灯还亮着,有人冲咖啡,有人泡面,这破公司永远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倒下的时候,听见杯子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小李的尖叫:“林哥!林哥!快打120!”
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32年,社保断过三次,年终奖泡汤两回,背过的黑锅能开铁匠铺,加过的班能绕地球一圈。最后死在工位上,估计连工伤都算不上——老板肯定说,他有基础病,跟公司无关。
黑暗里,林倦想哭,又想笑。
早知道这样,上个月体检报告就该看一眼。哪怕死,也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林倦!”
一道炸雷在耳边响起。
“林倦!你给我站起来!”
林倦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他眼泪直流。他下意识抬手挡光,却发现自己的手——
白的,细的,连个茧子都没有。
指甲干净整齐,不像他死之前,指甲缝里全是熬夜写PPT抠出来的倒刺。
“林倦!高考还有100天,你就在我的课堂上睡觉?!”
一张脸凑到他眼前,满脸褶子,戴着黑框眼镜,嘴角两边的法令纹能夹死苍蝇。
林倦认识这张脸。
班主任老周,周建国。
他高三的班主任。
林倦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缓缓转头。
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字写得张牙舞爪:距离高考还有100天。
讲台下,几十张稚嫩的脸齐刷刷看着他,有憋笑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前桌的胖子正悄悄把一本《当代歌坛》往书桌里塞,塞到一半,被他看得僵住。
窗外,是2010年的春天。
柳树刚冒芽,天空蓝得不像话。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广播里放着《青花瓷》,周杰伦咬字还是那么不清楚。
林倦低头。
课桌左上角贴着一张成绩单:
林倦,语文112,数学89,英语98,理综201,总分500,班级排名32。
他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
班主任老周还在咆哮:“林倦!你给我站到后面去!站到下课!”
林倦慢慢站起来。
他没走向教室后面,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把头伸出去。
四月的风扑在脸上,带着一点点泥土腥气。
疼。
不是心梗那种疼,是真实的、活着的、风吹在脸上的那种疼。
“林倦!你要干什么!你给我回来!”老周的声音都劈叉了,以为他要跳楼。
林倦把头缩回来,转身看着老周,咧嘴笑了。
“老周,”他说,“谢谢你。”
全班安静了。
老周张着嘴,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一团。
前桌的胖子手里的《当代歌坛》“啪”地掉在地上。
林倦没管他们。他回到座位,坐下,双手交叠在课桌上,把脸埋进去。
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哭,是笑。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前世高考,他考了501分,比现在多一分,去了一个普通二本。想起大学毕业,他挤破头进了家大公司,以为自己要起飞了,结果被按在地上摩擦了十年。想起他换过六份工作,从销售干到运营,从运营干到策划,从策划干到项目管理,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
想起那个凌晨3点47分的钉钉群。
想起心口那一阵剧痛。
“没死,”林倦埋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老子没死。”
下课铃响了。
老周瞪了他一眼,夹着教案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林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同学们陆续往外走,有人经过他身边,小声说:“林倦疯了?”
“估计是被老周骂傻了。”
“他刚才是想跳楼吗?”
“神经病。”
前桌的胖子转过来,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倦哥,你没事吧?”
林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得阳光灿烂。
“胖子,”他说,“你那个《当代歌坛》借我看看。”
胖子愣住了:“你不是不看这些吗?你说你看书的,不看杂志。”
林倦拍拍他的肩膀:“从现在开始,看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全身的骨头噼里啪啦响,那是年轻人身体特有的声音,不是他死之前,浑身僵硬、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的动静。
真好啊。
十八岁的身体。
2010年的春天。
还有100天就要高考。
林倦走出教室,往老周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有女生抱着书从他身边跑过,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有男生在走廊尽头打闹,笑骂声传得老远。
林倦站在走廊中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粉笔灰的味道。
有食堂包子的味道。
有洗衣粉的味道。
有青春的味道。
他睁开眼,嘴角翘起来。
前世32年,换过六份工作,加过无数班,背过无数锅,最后死在工位上。
这辈子,他只想问一句:
去他妈的打工。
老子不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