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卿是被一道天雷劈醒的。
不,更准确地说,是被脑海中那道足以将她神魂都碾成齑粉的、紫得发黑的九天玄雷给活活吓醒的。
“嗬——!”
她猛地从冰冷的玉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离了水的鱼,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白色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的寒意。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毁天灭地的雷光,耳畔嗡嗡作响,仿佛还能听见自己魂魄在雷霆中凄厉消散的、无声的尖啸。
魂飞魄散。
四个字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舌根。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这间陌生又莫名熟悉的屋子。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地面铺开一片惨白。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柜、一蒲团,皆是以上好的寒玉制成,触手生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如雪后松针般的冷香。墙上挂着一柄装饰性的长剑,剑鞘素白,流苏是浅蓝色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属于修仙者的“仙气”。
也是属于“沈梦卿”的仙气。
沈梦卿,青岚宗内门弟子,水木双灵根,筑基中期修为,仙门这一代弟子中容貌与天赋俱佳的翘楚。更重要的是,她是青岚宗那位高高在上、清冷绝尘的玄清仙尊——容辞,唯一另眼相看、带在身边亲自指点过的弟子。
在外人眼中,她是令人艳羡的仙尊“白月光”,前途无量。
只有刚刚接收完所有记忆、或者说,是看完了“原著剧情”的沈梦卿知道,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是天道写好剧本里那个必须在特定时刻为主角牺牲、以促成主角“道心圆满、修为大成”的祭品。
好消息是,她穿进了一本曾经在宿舍熬夜看完的修仙虐文里,成了书中那个戏份不多但至关重要的白月光女配。
更好的消息是,她知道全部剧情。
而最坏的消息是——剧情是写死的,她必须在三年后的“天渊之劫”中,为救仙尊容辞,以身为盾,硬扛下那道本该由他承受的九天玄雷,然后魂飞魄散,死得连渣都不剩,以此助仙尊勘破“情劫”,心境突破,一举踏入大乘期,成为此界至高无上的存在。
而她这个“白月光”,就此成为仙尊心头一粒朱砂痣,一抹白月光,一个被他铭记千年、偶尔在月下独酌时泛起淡淡怅惘的回忆背景板。
去他妈的背景板!去他妈的朱砂痣白月光!
沈梦卿一把掀开身上冰凉的玉蚕丝被,光着脚踩在寒气沁人的玉砖上,冰冷的触感从脚心直窜天灵盖,让她混乱惊悸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没有系统。没有“叮”一声响后发布任务的光屏。没有可以讨价还价或者提供外挂的机械音。
只有脑海里那本名为《绝情仙尊冷心宠》的小说内容,清晰得令人发指,包括她这个“沈梦卿”在原剧情中每一个微笑的弧度、每一次看向仙尊时眼中应有的倾慕、以及最后扑出去挡雷时那“凄美决绝”的眼神。
哦,对了,还有她必须“爱上”仙尊容辞这条人物核心逻辑。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牵动着这具身体,也隐隐影响着她的情绪,让她在想到“容辞”这个名字时,心尖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泛起一丝陌生的、属于原主的酸涩与悸动。
“爱他?然后去死?”沈梦卿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里面那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眉眼如画,气质清冷,确确实实是能当“白月光”的资本。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冷笑,却发现镜子里的美人只是微微蹙眉,自带一股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反差。巨大的反差。
内里是一个刚熬夜写完论文、正在心里疯狂吐槽虐文套路、只想活命的现代灵魂,外壳却是这么个仙气飘飘、注定为爱牺牲的古典美人。
“剧情要我爱你,我偏不。”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低声说道,试图驱散心底那丝被强加的悸动,“什么仙尊,什么白月光,什么命定剧情……见鬼去吧。老娘的任务只有一个——活下来,活得长长久久,离那个要命的仙尊和要命的天劫越远越好!”
首先,得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点。
沈梦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检索记忆和剧情。原主沈梦卿,父母是青岚宗附属修仙家族的修士,在一次探索秘境中双双陨落,因其父母对宗门有功,加上她自身资质不错,被破例收入内门。三个月前,她在一次宗门小比中表现尚可,更重要的是,当时高坐云端的玄清仙尊容辞,不知为何,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就这一瞬,便让她“仙尊另眼相看”的传闻不胫而走,她也因此被分配到了离仙尊所居的“清寂峰”最近的“听竹苑”居住。美其名曰:灵气充裕,便于修行。实际上,在原著里,这就是为了方便仙尊“偶尔”指点,以及培养感情的绝佳温室。
而现在,正是她入住听竹苑的第三个月。距离那场要命的天渊之劫,还有整整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一个动辄闭关几十上百年的修仙世界来说,弹指一挥间。但对于一个知晓死期、并决心反抗的穿书者来说,这是宝贵的战略准备期。
“不能坐以待毙。”沈梦卿在冰冷的玉砖上来回踱步,脚底冻得发麻,但脑子却越发清醒。“按照原著,接下来仙尊会因为某次讲道注意到我‘心性纯良、根基扎实’,然后顺理成章地正式将我收为记名弟子,开启‘师徒虐恋’前置剧情……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一旦有了师徒名分,那无形的命运丝线就会缠得更紧,到时候想逃?世界规则的修正力会教她做人。文档里怎么说的来着?【世界是“有剧情惯性”的】,【角色越偏离剧情,世界越把他们往一起推】。
必须从根源上掐断。
仙尊收徒,总得有个由头。原主是因为在接下来的“宗门弟子阶段性考核”中,表现出了超出同期弟子的“坚韧心性”和“对水属性功法独特的悟性”,才入了仙尊的眼。
“所以,只要我考核不过,表现烂到泥里,让他觉得我朽木不可雕,不堪造就,是不是就能避开这条线?”沈梦卿眼睛一亮,觉得思路打开了。
对,摆烂!主动摆烂!
只要我够废柴,仙尊就看不|上我。剧情总不能强行把一个废物塞给堂堂仙尊当徒弟吧?那也太不讲究了。
说干就干。沈梦卿立刻开始盘算。记忆里,距离那场关键的阶段性考核,还有不到十天。考核内容包括基础功法运行、法术施展、心性测试(问心路),以及简单的实战对练。
原主是水木双灵根,资质中上,主修一门《碧波凝心诀》,辅修几门低阶水木系法术,比如“润物术”、“缠绕术”之类的,战斗技巧平平,但胜在灵力精纯,根基还算扎实。
“灵力精纯?根基扎实?”沈梦卿感受着体内那缓缓流动的、清凉温润的灵力,那是水木双灵根特有的生机之感。她试着按照记忆调动灵力,指尖很快凝聚出一小团颤巍巍的、清澈的水球。
“这玩意儿……”她看着水球,心里有了主意。
接下来的几天,沈梦卿深居简出,对外宣称是之前修炼略有岔子,需要静养巩固。实则,她关起门来,开始进行一系列“自毁长城”式的操作。
首先,是荒废《碧波凝心诀》的日常修炼。这本是水木灵根修士打基础的温和法诀,讲究中正平和,润泽经脉。沈梦卿反其道而行,每当灵力按照既定路线运行时,她就刻意用意识去干扰、去冲撞那些相对纤细的支脉,人为制造出一种“灵力运行滞涩、根基虚浮”的假象。几次下来,她脸色真的苍白了几分,气息也略显紊乱,看上去倒真像是修炼出了岔子。
其次,是练习法术时刻意“跑偏”。原主施展“润物术”,能精准催发一小片灵草,使其生机盎然。沈梦卿练习时,要么灵力输出忽大忽小,让灵草一会儿疯长一会儿蔫吧;要么干脆控制不住方向,一道清润的灵雨大半浇在了自己脚面上,弄得鞋袜尽湿,狼狈不堪。至于“缠绕术”,原本是召唤藤蔓缠绕束缚对手,她练出来的藤蔓软趴趴的,别说束缚,自己打个结都费劲,还时不时灵力不济,藤蔓“噗”地一声散成光点。
最绝的是心性准备。问心路是考核心性、坚定道心的幻境测试。原主心思纯澈,道心虽不特别坚定,但也没什么大的破绽,中规中矩就能通过。沈梦卿琢磨着,怎么才能在心性测试上“一鸣惊人”,表现出极度的不合格呢?
“贪生怕死?不行,这太普遍,而且修仙者与天争命,怕死某种程度上也是动力。意志薄弱?怎么表现?在幻境里大哭大喊?”沈梦卿摸着下巴,回想原著描写,问心路会根据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恐惧、执念来制造幻象。
她的渴望?活着,远离剧情。她的恐惧?为仙尊挡雷,魂飞魄散。她的执念?改变命运。
“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既然问心路考验道心,那道心是什么?是追求长生、追求大道的决心。如果她在幻境里表现出对“长生”“大道”毫无兴趣,只想过安稳平淡、甚至庸俗的生活呢?比如,在幻境里开个点心铺子生意兴隆就心满意足,或者觉得修炼太苦不如回家种田?
这算不算道心不坚?算不算毫无仙缘?
她觉得可行。修仙界收徒,资质固然重要,但向道之心更是根本。一个对大道毫无追求、只想混吃等死的弟子,就算有点资质,哪个大能会愿意要?何况是容辞那种一看就追求极致大道、冷漠无情的仙尊。
想到这里,沈梦卿甚至有点想笑。这反差,一个顶着“仙尊白月光”命格的人,内心只想躺平当咸鱼。剧情要是能检测到她的真实想法,怕不是要气到程序错乱。
除了“自毁”式修炼,沈梦卿也没闲着。她借着“静养”之名,尽量减少出门,避开一切可能偶遇仙尊的机会。清寂峰的方向?绝不靠近。宗门内关于仙尊的讲道、法会消息?左耳进右耳出,假装不知道。甚至听到其他弟子议论仙尊多么风姿绝世、修为通天时,她也立刻低头,做神游天外状,心里默默背诵“远离男主保平安”八字真言。
偶尔,那属于原主的残存情绪会悄悄冒头。比如听到“玄清仙尊”四个字时,心跳会漏掉半拍;比如望向清寂峰那终年云雾缭绕的山巅时,会有一丝莫名的向往和怅惘。每到这时,沈梦卿就会狠狠掐自己大腿,用“魂飞魄散”的恐怖画面给自己洗脑,强行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
“那是催命符,不是蜜糖。清醒点,沈梦卿!”她对自己说。
时间在沈梦卿积极的“消极备战”中飞快流逝。转眼,宗门阶段性考核的日子到了。
考核地点在宗门主峰下的巨大演武场。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此刻已经聚集了数百名今年需参加考核的内外门弟子,按照所属峰头分列。人声鼎沸,剑气纵横,灵光闪烁,好不热闹。年轻的弟子们或紧张,或兴奋,或跃跃欲试,空气中弥漫着躁动的气息。
沈梦卿低着头,混在听竹苑所属的“执事堂”弟子队列中。执事堂负责宗门庶务,弟子资质相对混杂,不像各长老亲传弟子那么引人注目,正合她意。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普通弟子服,头发也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力求低调再低调。
第一个项目是基础功法运行展示。弟子们轮流上前,在测灵碑前运转本门基础功法,由负责考核的传功长老根据灵力运行的流畅度、精纯度和周天完成速度来评判等级。
前面几个弟子表现平平,灵力光晕或明或暗,长老们面无表情地给出“丙下”、“乙中”之类的评价。
轮到沈梦卿了。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测灵碑前。冰凉的碑体贴上掌心。她闭眼,开始运转那被自己刻意折腾了好几天、已然有些滞涩的《碧波凝心诀》。
灵力在经脉中缓慢流动,不像往日清润顺畅,反而带着点泥沙俱下的凝滞感。原本应该呈现出清澈水蓝与生机嫩绿交织的光晕,此刻从她掌心透出,落在测灵碑上,却显得颜色晦暗,光晕涣散,运行轨迹也断断续续,勉强走完一个小周天,就后继乏力地停了下来。
负责评判的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长老皱起了眉,看了看手中的名册:“沈梦卿?水木双灵根,筑基中期?”他又抬眼看了看测灵碑上那黯淡的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灵力虚浮,运行滞涩,根基不稳!你这三个月是睡过去的吗?乙下!”
围观弟子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和议论。
“这就是那个据说被仙尊看中的沈师妹?就这?”
“看来传言果然不可信,怕是仙尊当时心情好,随便看了一眼罢了。”
“筑基中期灵力这般虚浮,真是浪费了双灵根。”
沈梦卿低着头,默默收回手,退回队列。耳边是嘲讽,心里却乐开了花。乙下!好成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甚至能感觉到,当自己灵力运转不畅时,冥冥之中似乎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不悦的波动拂过,但很快消失,像是她的错觉。是世界的修正力在不满吗?不满就对了!
接下来的法术考核,沈梦卿更是“超常发挥”。
“润物术”施展对象是一盆急需浇灌的灵谷幼苗。她凝神(假装),念诀(磕巴),抬手(颤抖)——一道细弱得可怜的水流歪歪扭扭地射出,没能落在灵谷根部,反而浇了旁边监督弟子一脚。那弟子脸色一黑。
“缠绕术”对战一个木人桩。她“奋力”催发灵力,几条细瘦萎靡的绿色光带(勉强能看出是藤蔓形状)从地面冒出,软绵绵地搭在木人桩腿上,别说缠绕了,自己先打了个结,然后“噗”地消散了。围观人群中传来压抑不住的笑声。
考核长老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在她名字后面狠狠划了个“丙中”。
沈梦卿面不改色,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完美。
重头戏是问心路。这是一条通向主峰后山的青石小径,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一旦踏入,幻境自起。弟子需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走出,并根据在幻境中的表现评定心性等级。
沈梦卿踏入问心路的瞬间,周围景象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喧嚣的演武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温暖明亮、充满食物甜香……的点心铺子?
她站在柜台后,身上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裙,手里还拿着一块刚出炉的、金黄油亮的绿豆糕。铺子里客人不少,熙熙攘攘,都在夸她手艺好,点心香甜不腻。柜台上,铜钱堆了一小堆,叮当作响。
这幻境……还挺接地气。沈梦卿眨眨眼,拿起绿豆糕咬了一口。嗯,味道真不错,酥松香甜。她环顾这充满烟火气的小铺子,心里涌起的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宁感。没有修炼,没有争斗,没有随时可能劈下来的天雷,只有面粉、糖、油和烤炉的温暖气息。
“这才叫生活啊。”她喟叹一声,无比自然地开始招呼客人,收钱,打包点心,动作熟练得仿佛她真的做了几十年点心铺老板娘。什么长生大道,什么仙尊白月光,哪有实实在在的银钱和美味的点心来得安心?
幻境似乎停滞了一瞬,大概没料到会有修仙弟子在问心路上,对“开点心铺子”这个选项产生如此真实不虚的满足和快乐。随即场景变换。
她出现在一个宁静的小山村,正值黄昏,炊烟袅袅。一个憨厚的农家汉子从田埂上走来,肩上扛着锄头,看到她,露出朴实喜悦的笑容:“卿娘,饭做好啦,今天挖到点野菜,给你炒鸡蛋。”
沈梦卿看着那汉子,又看看不远处冒出炊烟的小屋,心里一片平静。平凡夫妻,粗茶淡饭,朝夕相对,白头到老。这似乎……也不错?比起那冰冷孤寂的仙途,和注定惨烈的结局,这样的平淡安稳,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归宿。
场景再次变换。这次是富丽堂皇的宫殿,她身着华服,头戴珠翠,底下百官跪拜,口称“陛下”。万里江山,尽在掌握。权力的巅峰。
沈梦卿坐在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只觉得空旷又冰冷。批不完的奏折,理不清的政事,防不完的阴谋,还有那无法抗拒的、最终会走向衰老死亡的命运。长生?凡俗帝王求之不得,对她这个知晓修仙存在的人来说,这幻境毫无吸引力。
“没意思。”她嘀咕一句。
或许是她的“道心”太过奇特,问心路似乎也有些卡壳,后续的幻象变得光怪陆离又缺乏针对性。沈梦卿始终保持一种“哦,知道了,就这?”的平淡心态,甚至有点走神,想着考核结束后回去要不要试试用灵力控火烤点别的点心。
一炷香时间到。她眼前一花,已经站在了问心路的出口,一位负责记录的长老正用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看着她。
“沈梦卿,于问心路中,所见多为凡俗安宁之景,对长生大道、宗门兴衰、斩妖除魔等皆无强烈心念,偶见权势富贵亦如过眼云烟……”长老一边记录,一边斟酌着词句,最后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评价,只好干巴巴地道,“心性……淡泊过头,几近无为,于仙途进取有碍。丙上。”
淡泊过头,几近无为。进取有碍。
沈梦卿简直想为这个评价鼓掌。太好了!要的就是“进取有碍”!一个对修仙没太大兴趣、资质表现又一般的弟子,仙尊大人您高高在上,肯定不会多看一眼了吧?
最后一项实战对练,她抽到的对手是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沈梦卿本着“输得自然,败得合理”的原则,交手没几招,就“一个不慎”,被对方一道并不算凌厉的土系法术擦中,踉跄后退,顺势“闷哼”一声,捂住肩膀,脸色“苍白”地认输。演技虽略显浮夸,但配合她之前一系列“糟糕”表现,倒也合理。
至此,考核全部结束。沈梦卿的综合评定毫无悬念地跌到了谷底,在同期参加考核的数百名内门弟子中,稳稳排在倒数几位。
她站在人群边缘,听着前方高台上,传功长老开始宣布此次考核的奖惩安排。表现优异者,有机会被各峰长老甚至峰主看中,收为记名或亲传弟子。表现太差者,则有相应的惩罚,比如扣减月例、增加杂役任务等。
沈梦卿竖起耳朵,心里隐隐期待着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惩罚名单”里。扣月例?没问题。增加杂役?更好,最好把她派到远离清寂峰、甚至远离主峰的山旮旯里去种灵田、喂灵兽,从此天高仙尊远。
然而,世事往往不遂人愿,尤其是当这个世界存在“剧情惯性”的时候。
只听那传功长老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念道:“……此次考核,综合评定末位者,按宗门惯例,需承担更多的宗门事务以作磨砺。经执事堂与各峰商议,决定将评定末三位弟子,分别派往——”
来了!沈梦卿精神一振。
“——丹霞峰照料火系灵草、百兽园清理兽栏、以及……”长老的目光似乎朝她这个方向瞥了一眼,顿了顿,才继续道,“清寂峰,负责日常洒扫与庭园维护。”
清寂峰?!
沈梦卿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清寂峰?!那不是仙尊容辞居住的山峰吗?!让她去清寂峰洒扫?!开什么玩笑!这跟她预期的远离男主计划完全背道而驰!这不是惩罚,这简直是把她往剧情漩涡中心塞啊!
周围也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不少弟子看向沈梦卿的眼神充满了惊愕、不解,以及……隐隐的同情?或者还有一丝看热闹的兴味?去清寂峰,固然是离仙尊最近的地方,但谁不知道玄清仙尊喜静,性情清冷,不喜人打扰。清寂峰上除了仙尊本人,就只有几个常年隐身、气息近乎于无的侍剑傀儡。去那里做杂役,与其说是机缘,不如说是发配去坐“冷板凳”,还是最高级别、最冻人的那种。尤其是对沈梦卿这种据说“曾被仙尊看过一眼”的女弟子来说,这安排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不……这不对……”沈梦卿脸色真的白了,不是装的。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想起来了!原著里,似乎、好像、确实提过一笔,原主在正式被收徒前,因为某次“意外”(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世界修正力搞的鬼!),曾在清寂峰短暂停留过!但那只是一笔带过,根本不是以这种“考核垫底被罚去杂役”的方式啊!
难道因为她刻意摆烂,世界为了把她和仙尊凑到一起,连逻辑都不要了?直接强行修正?垫底弟子送去仙尊山头做杂役?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其他弟子不会怀疑吗?执事堂长老脑子进水了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高台上那位宣布决定的传功长老,却见对方面无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事安排。其他长老也神色如常,似乎并无异议。
是了……在世界规则无形的力量下,这些NPC角色会自动为这种“不合理”找到合理的解释,或者干脆忽略其中的矛盾。他们只会觉得“哦,这次末位弟子是派去清寂峰啊,虽然有点意外,但既然是上头的决定,想必有他们的道理。”
沈梦卿感到一阵无力,还有一丝荒谬绝伦的愤怒。她就像一条以为自己在大海里游向了反方向的鱼,结果一个无形的浪头打来,又把她精准地拍回了原本的航线附近,甚至离那个致命的鱼饵更近了。
“沈梦卿。”传功长老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你可有异议?”
异议?我异议大了!沈梦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不是生理上的不能,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制,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警告她:接受它,这是“合理”的安排。
冷汗再次浸湿了她的后背。她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了文档里所说的【世界自动纠正】是什么意思。不是狂风暴雨,而是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看似巧合实则必然的“命运”安排。
“……弟子,无异议。”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不能硬抗,至少现在不能。她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了解还太少,反抗的力度不够,只会引来更剧烈的“修正”。
先接受,再想办法。清寂峰杂役……总比直接成为记名弟子好。杂役身份低微,活动范围有限,只要她小心谨慎,刻意避开仙尊,说不定……
“嗯。明日辰时,自行前往清寂峰执事处报到。”传功长老不再看她,继续宣布其他人的安排。
考核结束,人群逐渐散去。沈梦卿独自站在原地,只觉得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摆烂计划,宣告失败,甚至可能起了反效果。剧情惯性,比她想象的更强大,更不讲道理。
就在她心神恍惚,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应对这离谱的安排时,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顺风飘进她耳中。
“听说了吗?闭关已久的玄清仙尊,似乎近日要出关了……”
“真的?仙尊闭关有百年了吧?此次出关,莫非修为又有精进?”
“岂止是精进,怕是已触及那无上之境……诶,你们说,仙尊出关后,会不会有收徒的打算?这次各峰大比……”
“嘘,慎言!仙尊的心思岂是我等能揣测的……”
后面的话,沈梦卿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口巨钟在颅内狠狠撞响。
玄清仙尊……容辞……要出关了?
明日,她就要去清寂峰,做杂役。
而仙尊,也要出关了。
巧合?去他妈的巧合!
这就是剧情挥舞着大棒,狞笑着把她往既定的轨道上撵!连一天喘息的时间都不给!
沈梦卿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巍峨耸立、云雾缭绕,仿佛直插天际的孤高雪峰——清寂峰。峰顶常年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眼的光,像极了那个人给她的感觉。
逃不开吗?
真的……逃不开吗?
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属于原主的悸动,似乎又在这一连串的“巧合”与“注定”下,开始悄然滋生,混合着她自己巨大的恐慌与不甘,酝酿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
绝不能坐以待毙。
清寂峰是吧?仙尊出关是吧?
沈梦卿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她眼神里的恍惚和惊慌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和锐利。
既然躲不过,那就直面。但直面不是为了顺从,而是为了寻找新的破局之道。
这个世界有它的规则,有它强大的惯性。
但她沈梦卿,也不是原来的那个沈梦卿了。
剧情要她爱仙尊?
她偏要,在这看似绝境的棋盘上,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哪怕这条路,需要她踏入龙潭虎穴,需要她与虎谋皮,需要她……彻底背叛这既定的“天命”。
一个近乎疯狂、却在绝望中透着一丝光亮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萌发,迅速扎根。
如果仙界注定是死路。
如果仙尊身边注定是悬崖。
那如果……她投向另一边呢?
投向那个在原著中,与仙界对立、与仙尊为敌、代表着混乱、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变数”的地方——
魔界。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异样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战栗。
去清寂峰,接近仙尊,或许是危机。
但也许,也能成为她了解对手、寻找机会、甚至……联络“另一边”的跳板?
仙尊要出关了。
风暴,即将来临。
而她,这个本该瑟瑟发抖、等待命运审判的白月光,这一次,决定先亲手,搅乱这一池“注定”的春水。
沈梦卿最后望了一眼清寂峰,转身,朝着听竹苑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逐渐西斜的日光下,被拉得很长,依旧单薄,却似乎挺直了些,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一步,踏入虎穴。
然后,才能谋谈,如何……虎口拔牙,甚至,驯虎归山。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