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陈默推开钢厂锈蚀的铁门时,天还没亮透。门房的灯泡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看门的老孙头裹着军大衣缩在椅子上打盹,脚边的蜂窝煤炉子烧得通红,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他没惊动老孙头,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炼钢车间在厂区最深处,要走十五分钟。陈默踩着煤渣铺成的小路,脚下咯吱咯吱响。路两旁堆满了废钢锭和锈蚀的机器,有些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枯黄地伏在地上。远处的高炉熄着火,巨大的轮廓在晨雾里像一尊沉默的巨兽。
这是陈默进钢厂的第三年。
十八岁顶替父亲的岗位,从学徒干到正式工,再从正式工干到老师傅都承认“这娃手上活路细”。他能从钢水的颜色判断温度,误差不超过二十度;他能听出轧机轴承的异响,提前三天预警故障。工长老葛说过,要是厂里评技术能手,陈默是独一份。
但技术能手也换不来工资。
三个月了,厂里一分钱没发。会计室门口每天堵着人,林会计一遍遍解释“上面拨款还没到”,解释到后来他自己都不信了。工人们骂娘,骂厂长,骂改制,骂完了还得继续干活——不干活,就连那点希望都没了。
陈默走到车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锁。锁芯有点锈,他拧了两下才拧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机油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这是他闻了三年、早已习惯的味道。他摸黑找到电闸,推上去,头顶的日光灯闪烁几下,次第亮起,照亮了这座巨大的铁皮棚子。
轧机、剪板机、冲床,一排排沉默地蹲在那里。陈默换上工装,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和油枪,开始每天的例行检查。
他先看了轧机的轴承。昨天收工时他听见有轻微的异响,凭经验是缺油了。他趴在地上,把油枪嘴对准油嘴,一下一下压进去。地面的水泥冰凉,寒气顺着衣服往里钻,他没在意,专注地听着油进入轴承的声音。
干完这个,他又去检查剪板机的液压管路。有个接头有点渗油,他用扳手紧了两圈,又用破布把油渍擦干净。擦的时候他发现,那块破布已经磨得稀烂,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旧秋裤改的。
中午十一点半,工友们陆续来了。
“哟,默子又第一个到。”大刘拎着饭盒进来,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你这毛病啥时候能改改?厂里又不多发你一分钱。”
陈默没抬头,继续擦着手上的油污:“习惯了。”
“习惯顶个屁用。”大刘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没?三车间这个月又要裁人,名单都报上去了。”
陈默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擦:“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老葛昨晚喝多了,跟我念叨的。”大刘叹气,“说是上面压下来的任务,减员增效,不减不行。三车间先试点,要是效果好,咱们这儿也跑不了。”
陈默没说话。他把破布叠好,放进工具箱,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这是他早上买的,五毛钱三个,他买了六个,够吃两天。
大刘看见那馒头,愣了一下,没吭声。他知道陈默家的情况——爹妈走得早,留下个妹妹刚上小学,陈默又当哥又当爹,一个月就指着那点工资。现在三个月不发钱,他都不知道这娃是咋撑过来的。
中午吃饭,工人们蹲在车间角落,就着开水啃馒头。有人说厂长家又买了辆桑塔纳,有人说上面来人视察时吃的是一千块钱一桌的席,有人说这厂迟早要黄。说的人义愤填膺,听的人唉声叹气,最后都沉默了,只剩咀嚼的声音。
陈默啃完一个馒头,把另一个仔细包好,塞回兜里。
“又不吃饱?”大刘忍不住问。
“给小妹留着。”陈默说,“她下午放学回来饿。”
大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从自己饭盒里拨出半份菜:“拿着,别跟哥客气。我家那口子做的,咸菜炖肉,肉不多,好歹有点油水。”
陈默看着他。
“看我干啥?拿着!”大刘把菜往他手里一塞,“赶紧吃,吃完了干活。下午那批料要赶出来,老葛说了,完不成扣钱。扣个屁,钱都没发,扣啥?”
陈默低头,把菜就着馒头吃完。咸菜很咸,肉只有两小块,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下午的活是轧一批螺纹钢。料是上个月进的,堆在露天货场淋了几场雨,表面全是锈。这种料最难轧,温度不好控制,容易出废品。陈默主动揽了看火的活,这是最累也最考技术的——要在合适的时机打开炉门,观察钢坯的颜色,决定什么时候出炉。
炉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陈默眯着眼看钢坯,橘红色里透出一点白,温度到了。他一挥手,工友们操起钳子,把钢坯夹出来送上轧机。轧机轰鸣,钢坯在滚轮间变形,拉长,最终成为一捆捆螺纹钢。
干到下午五点,活总算干完了。陈默浑身是汗,工装湿透贴在身上,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他去水房洗脸,自来水冰凉刺骨,他捧着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直到脸上的热气散尽。
洗完脸,他没急着走,又回到车间把工具收拾好。扳手归位,油枪擦干净,地上的油渍用锯末盖住扫掉。这是父亲教他的规矩——工具要爱惜,场地要干净,干一行就得像一行。
“默子。”老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叼着烟,眯着眼看他。
“葛师傅。”
老葛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陈默摆摆手:“不会。”
“不会好,省钱。”老葛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今天大刘跟你说了吧?三车间裁人的事。”
陈默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行。”老葛拍拍他肩膀,“你技术好,人也踏实,不管咋样,我保你。但你自己也得想想后路——这厂,悬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问:“真没救了?”
老葛没回答,只是又吸了口烟,看着车间外渐暗的天色。远处,高炉的烟囱光秃秃地戳着,一点烟都没冒。
“我干了一辈子钢厂,从十八干到五十六。”老葛说,“刚进厂那会儿,这地方三千多人,三班倒,机器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食堂三顿饭,澡堂热水,电影院每周放两场电影。过年发带鱼,发猪肉,发苹果,发得自行车驮不动。现在呢?人走了一多半,机器停了一大半,工资发不出来。你说,这算啥?”
陈默不知道这算啥。他只知道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你进钢厂,端铁饭碗,一辈子稳当。”父亲没骗他,只是没想到,铁饭碗也有生锈的一天。
“行了,回吧。”老葛掐灭烟头,弹进角落,“天黑了,路上慢点。”
陈默嗯了一声,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葛师傅,二彪子是不是真当保卫科副科长了?”
老葛脸一沉:“你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
“少招惹他。”老葛说,“那玩意儿不是人,仗着厂长小舅子的势,在厂里横着走。前两天把一个工人打了,人家去告,派出所来说‘厂内纠纷,自行调解’,最后不了了之。这世道,没法说。”
陈默没再问,推门走进暮色里。
天彻底黑了,厂区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也昏暗不明。陈默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废钢堆时,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他下意识放慢脚步,侧耳听。
“……姓林的给脸不要脸,明天堵他去。”
是二彪子的声音。
“哥,那妞可是林会计的闺女……”
“林会计算个屁!不就管着发工资那点事?工资都发不出来,他算个鸡毛!”
陈默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步伐,消失在夜色里。
走出厂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钢厂在夜色里沉默着,只有门房的灯还亮着。老孙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看见陈默,他招招手:“小陈,过来暖和暖和?”
“不了,孙大爷,我回去给小妹做饭。”
老孙头叹了口气:“你那妹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上回碰见,还问我孙爷爷身体好不好。这么小的娃,唉……”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往家属区走。
筒子楼在钢厂东边,走路二十分钟。这是五十年代盖的家属楼,三层,砖混结构,外墙的石灰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堆满杂物——蜂窝煤、旧自行车、废纸箱、腌菜缸,走路得侧着身。走廊共用的水池边,几家女人正在洗菜淘米,说话声、笑声、流水声混成一片。
“小陈回来啦?”王婶端着洗好的白菜,笑眯眯招呼,“今天咋这么晚?”
“加班。”陈默侧身让路。
“又加班,又加班,厂里又不发钱,加啥班?”王婶絮叨,“我那口子说了,再不发钱就去市政府门口坐着,看他们管不管。”
陈默笑笑,没接话,继续上楼。
三楼尽头,门牌309,就是他家。门是老式的木门,刷着褪色的绿漆,门把手用铁丝拧过好几道。他掏出钥匙捅进去,拧开,推门。
屋里很黑。他摸到墙上的拉线开关,一拉,头顶的15瓦灯泡亮了,照亮这间十二平米的屋子。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煤球炉子。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几本课本和作业本,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陈小妹”。炉子封着火,上面坐着一壶水,壶嘴冒着微弱的热气。
陈默放下东西,先去捅开炉子。火苗蹿起来,他把水壶坐上,然后开始准备晚饭。
他从床底下的纸箱里拿出一个白菜,剥掉外面几层冻坏的叶子,切成丝。又从碗柜里拿出半碗剩饭,那是早上煮的,留着晚上给小妹炒饭吃。他打了两个鸡蛋——这是家里最后两个,冰箱早就断电当柜子用了——搅匀,热油,下锅,炒散,下米饭,下白菜,撒盐,翻匀,出锅。
蛋炒饭的香味飘满屋子。
门外响起脚步声,轻快的,然后门被推开。
“哥!”陈小妹背着书包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呵着白气,“我回来啦!”
陈默看着妹妹,眼里有了温度:“洗手,吃饭。”
小妹放下书包,乖乖去水池边洗手。洗完回来,看见桌上的蛋炒饭,眼睛亮晶晶的:“哇,有鸡蛋!”
“吃吧。”
“哥你吃了吗?”
“吃了,在厂里吃的。”
小妹不信,看着他。陈默板起脸:“赶紧吃,吃完写作业。”
小妹低下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哥,老师今天又问我学费的事了。”
陈默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说下周就交。”小妹低着头,“哥,咱家还有钱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摸摸妹妹的头:“有,哥下个月发工资就交。”
小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小妹笑了,继续埋头吃饭。陈默看着她,心里默默算着:兜里还剩三十七块,学费要八十,还差四十三。下个月工资?下个月有没有工资都不知道。
窗外,北风开始刮起来,呜呜地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透过霜花,能看见对面楼里稀稀拉拉的灯火。
陈默收回目光,看着吃饭的妹妹,看着这间逼仄的屋子,看着墙上挂着的父母遗照。照片里,父母还年轻,笑着,看着他们。
他没说话,只是把妹妹碗里的鸡蛋又拨过去几块。
夜深了,这座北方的工业城市沉入睡眠。钢厂的高炉沉默着,筒子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风还在刮,穿过空旷的厂区,穿过破败的家属楼,呜呜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陈默躺在床上,听着风声,久久没有睡着。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厂里还会不会发工资,不知道二彪子会不会真的去堵林怡。他只知道,他还有妹妹要养,还有日子要过,还有这一身力气,还得继续撑着。
撑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总得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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