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
周远是被这股味道熏醒的。
不对——不只是血腥味,还有土腥味,草腥味,以及某种大型动物身上特有的骚臭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冲得他脑仁儿疼。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鼻子。
手抬起来了。
毛茸茸的。
橘黄色的。
带着黑色的条纹。
那条纹粗而清晰,橘黄的底毛厚实浓密,一看就是抗惯零下几十度的料——但这地方热得他直喘气。
按在地上的是……一只爪子?
周远愣住了。
他盯着那只爪子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瞪大眼睛。东北虎?不对——他怎么会是东北虎?他一个程序员,熬夜猝死,醒来怎么就——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刚一动弹,腹部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低头一看。
三道深深的抓痕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伤口周围粘着干涸的血块和草屑,看起来已经有一阵子了。
“这什么情况……”
话一出口,周远自己吓了一跳——那声音低沉、粗哑,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完全不是他自己的。
就在这时,一阵怪异的“咯咯”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周远本能地扭头看去。
三只鬣狗。
为首那只耳朵上缺了一大块,正用一种让周远浑身发毛的眼神盯着他——那是看食物的眼神。
“呦呦呦,醒了醒了!”豁耳那只发出一串像笑又像哭的怪声,“这什么玩意儿?你们见过没?”
另外两只凑过来,歪着脑袋打量周远。
“没见过。”左边那只体型小点的说,“花纹一条一条的,跟斑马有点像。”
“斑马是黑白的,这是黄的。”右边那只纠正道。
“那就是斑马跟啥玩意儿杂交的呗。”
“放屁,斑马能跟猫杂交?”
“它不是猫吗?你看那脸,那爪子,不是猫是什么?”
“猫有这么大的?你见过猫比我还大?”
两只鬣狗就这么当着周远的面吵起来了。
豁耳那只被吵得不耐烦,吼了一嗓子:“都给老娘闭嘴!”
两只小的立刻安静了。
豁耳绕着周远走了一圈,周远这才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浑身像散了架,那三道伤口只是最严重的,身上还有大大小小无数擦伤和淤青。
“奇怪。”豁耳说,“我从南边跑到北边,从东边跑到西边,草原上什么没见过?狮子、猎豹、花豹、斑马、角马、野牛……就没见过这玩意儿。个头倒是不小,比狮子还大一圈。”
“老大,会不会是山那边来的?”小只的问。
“山那边?那边有什么?”
“不知道,我也没去过。”
豁耳又盯着周远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起来——那笑容配上满口尖牙,看得周远头皮发麻:“管它哪儿来的,现在就是个半死不活的。小的们,咱们运气不错啊,这稀罕货够咱们吃好几天的。”
三只鬣狗同时发出那种标志性的“咯咯”笑声,呈扇形包围过来。
周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他妈变成东北虎了?还跑到非洲草原来了?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要死了!
他想跑,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想吼,喉咙里只发出虚弱的气声。豁耳那只显然看出了他的虚张声势,舔了舔嘴唇,一步一步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
【叮!】
周远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像有人拿锣在他耳边敲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濒临死亡,多子多福系统激活!】
【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宿主:周远(当前形态:雄性东北虎)】
【检测到宿主所处环境:非洲草原。检测到可繁衍种族:非洲狮。】
【系统核心规则:宿主必须与雌性非洲狮繁衍后代,方可获得奖励。首次繁衍奖励:体质强化+50%,伤势快速愈合。】
【警告:若非非洲狮种族,繁衍无效。请宿主尽快寻找狮子伴侣!】
【提示:本世界所有生灵均已开启灵智,可交流。】
周远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万个喇叭同时炸响,疼得他差点晕过去。但最后那句他听清了——伤势快速愈合。
问题是,狮子呢?现在上哪找狮子去?
豁耳鬣狗的獠牙已经快戳到他鼻子了。
“滚开!”
周远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声都有分量——东北虎的嗓门不是闹着玩的,就算半死不活,那声浪也让三只鬣狗同时后退了一步。
但也就一步。
“呦呵,还挺横?”豁耳缓过神来,“叫得响有什么用?有本事站起来啊?”
周远拼了命往后缩,用后腿蹬地,前爪刨土,整个身体蹭着草地往后挪。腹部的伤口因为用力又撕裂了一些,疼得他眼前发黑。
“呦呦呦,还想跑?”三只鬣狗又围上来。
周远心里骂娘。
重生就重生,好歹给个满血啊!给个残血是几个意思?这开局难度也太离谱了!东北虎在东北虎林园里横着走,到非洲草原要被鬣狗欺负?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
一声沉闷的、充满威慑力的低吼从侧面传来。
三只鬣狗同时僵住。
周远勉强扭头,看见一只母狮子正站在五米开外的一块岩石上。
那是他这辈子——不管是做人还是做虎——见过的最……疲惫的狮子。
她的鬃毛不算长,是标准的母狮模样。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狮子该有的那种傲气和凶光,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警惕。皮毛有些地方脱落了,身形偏瘦,肋骨隐约可见。
但她站在那里,风从她背后吹过来,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气息还是让三只鬣狗怂了。
豁耳看看母狮,又看看周远,怪笑一声:“呦,晚风,你一个寡妇管什么闲事?你家那口子死了,崽子也死了,你都快饿死了,还有闲心管这不知哪来的杂种?”
原来这只母狮叫晚风。
晚风没有回答豁耳的话,只是又发出一声低吼,缓缓从岩石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靠近。
三只鬣狗对视一眼。
“算了算了,跟个快饿死的寡妇抢食没意思,走,豁耳姐,那边还有新鲜的。”小鬣狗打圆场。
豁耳啐了一口——如果鬣狗会啐的话——转身带着两个跟班跑了,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周远:“管你是什么东西,草原不是你能待的地方,等死吧。”
鬣狗群消失在草丛里。
周远松了口气,看向那只叫晚风的母狮。
晚风也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晚风转身就走。
“等等——”周远脱口而出。
晚风停下脚步,没回头。
周远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谢谢?人家好像也没干什么实质性的,就是吼了两声。挽留?凭什么?他自己都半死不活。
“那个……你饿不饿?”周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蠢。
晚风回过头,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他。
周远艰难地用爪子指了指不远处那具角马尸体:“那边有吃的。”
“鬣狗啃过的,剩下全是骨头和皮。”晚风开口了,声音比周远想象的要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你要是能啃得动,你自己去。”
说完又要走。
“我能捕到新鲜的。”周远这句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但晚风再次停下了。
她转过身,第一次用正眼打量这只趴在地上、浑身是伤、花纹一条一条的、个头大得离谱的奇怪大猫。
“就你?”
周远脑子里疯狂转动。他现在这状态,别说捕猎,走路都费劲。但如果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他真得死在这儿。
“我欠你一条命。”周远说,“等我伤好了,我还你一头……不,三头角马。”
晚风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种眼神周远读不懂——是嘲讽?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晚风什么都没说,走到离他大概十米远的一棵金合欢树下,趴了下来,把头枕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周远愣了愣。
这是……答应了?
他没敢问,怕一问人家就走了。
夜幕降临。
草原的夜晚比周远想象中冷得多。他缩在那棵金合欢树的另一边,离晚风大概十五米远——太近了怕她误会,太远了又不安全。
腹部的伤口没那么疼了,但还是在往外渗血。周远舔了舔,咸腥的味道让他直犯恶心。
“别舔了,越舔越烂。”晚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周远停下动作。
“你叫什么?”晚风问。
周远想了想。他叫周远,但这名字在这地方显然不能用。总不能说“你好我叫周远”吧?人家知道“周”是什么?“远”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我……”周远脑子飞快转着,“我不记得了。醒过来就这样,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谎撒得不算高明,但晚风似乎信了。
“那叫你什么?”
周远想起刚才那两只鬣狗的对话——“花纹一条一条的”。他灵机一动:“叫条纹吧。”
“条纹?”晚风嗤了一声,“什么破名字。”
“那你给我起一个?”
晚风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哪儿来的?”
周远沉默了几秒。他不能说山那边——山那边有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他只能说最模糊的答案:“很远的地方。很冷的地方。”
“冷?”晚风显然不理解这个概念。
“就是……水会冻成硬块,天上下白色的东西,能把草全盖住。”
晚风沉默了,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最后她说:“没听过。草原上没有这种东西。”
“草原上都有什么样的?”
晚风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狮子、猎豹、花豹、鬣狗、野狗、斑马、角马、野牛、长颈鹿、大象、犀牛、河马……就这些。没有你这种一条一条花纹的。也没有会下白东西的地方。”
周远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没有“老虎”这个概念。他是独一无二的。
“那你是什么?”晚风问。
周远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知道是猫科。”
“猫科?”晚风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跟猫有点像。”周远努力解释,“猎豹、花豹,应该都算猫科。”
晚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接受这个信息。
又过了一会儿,周远问:“你……刚才那些鬣狗说的,是真的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
但晚风的回答很平静:“真的。我男人跟北边狮群抢地盘,被咬死了。三只幼崽,两只被鬣狗掏了,一只饿死了。我自己命大,活下来了。”
周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晚风说,“草原上这种事天天发生。我不是可怜你,我就是……懒得看鬣狗得意。”
周远懂了。
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同为猎手的骄傲。鬣狗想在她面前吃独食,她不爽。
这逻辑很动物世界。
“那你还救了我。”周远说。
晚风没吭声。
又过了很久,久到周远以为她睡着了。
“你要是死了,鬣狗就有两具尸体可以笑。”晚风的声音飘过来,“太吵。”
周远忍不住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这母狮子,嘴还挺硬。
三天后。
周远的伤口结痂了。系统的恢复速度确实比正常快,但还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如果老虎有前胸的话。
三天里,晚风出去捕过一次猎,但失败了——她的体力太差,追一头羚羊追到一半就放弃了,只能回来继续趴着。
“你这样不行。”周远说。
“你行你上。”晚风怼回来。
周远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伤口还有点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着这具东北虎身体的重量和力量——虽然虚弱,但那种刻在基因里的狩猎本能还在。
东北虎,独行的王者。
他就不信在这草原上活不下去。
“我去试试。”他说。
晚风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没说话,但跟着站了起来。
周远没拒绝。
一头落单的角马。
周远匍匐在草丛里,盯着五十米外的目标。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饥饿。如果这次失败,他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试第二次。
东北虎怎么捕猎?
他不知道,但这具身体知道。
风从对面吹过来,角马没发现他。
他一点一点往前挪,腹部贴着地面,每挪一步都小心翼翼。东北虎的体型比草原上任何猫科都大,但此刻他的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
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角马突然抬起头,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周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
不对,角马看的不是他,是远处的一群斑马。
就是现在!
周远后腿猛然发力,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射出去!
十五米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两秒。
角马反应过来想跑,但已经晚了——周远的前爪拍在它的后腿上,东北虎三百多公斤的冲击力让角马直接侧翻在地,紧接着,獠牙咬住了喉咙。
干净利落。
周远自己都愣住了。
这身体的战斗本能,比他想象中强太多。东北虎的一扑,在冰天雪地里能拍碎狍子的脊梁,在这草原上,角马根本扛不住。
角马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周远抬起头,看见晚风站在不远处,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周远喘着粗气,冲她扬了扬下巴——如果老虎有下巴的话——说:“过来吃。”
晚风没动。
“愣着干嘛?”周远说,“我说过,还你三头。这只是第一头。”
晚风慢慢走过来,在角马尸体前站定。
她低头看了看还在往外冒热血的角马,又抬头看了看周远。
“你到底从哪来的?”她问。
周远想了想那个冰天雪地的东北虎林园,但没法解释,只能憋出一句:“天生的。”
晚风嗤笑一声,但这次的笑里没有嘲讽。
她低下头,撕下一块肉,嚼了起来。
周远站在旁边看着,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凑上去。
两只大猫,一头角马,一棵歪脖子金合欢树,一轮草原上的月亮。
这是周远重生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吃完,晚风舔了舔爪子,难得主动开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周远看着远处漆黑的草原,想起系统说的那些话——要找狮子,要繁衍后代,要建立狮群。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母狮子。
月光下,她的轮廓没那么疲惫了,眼神里那股警惕也淡了一些。
“我想留下。”周远说。
晚风没说话。
“这一片,就你一个吗?”周远问。
“嗯。”晚风说,“往东二十里有个狮群,往北三十里也有。中间这块,没人要。”
“那我要了。”周远说。
晚风扭头看他。
周远迎着她的目光:“我留下,你也不用一个人。以后捕猎我负责,你……你帮我看着点,我对草原不熟。”
这理由找得挺烂。
但晚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移开视线。
“随便你。”她说,起身往金合欢树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明天,那头角马还剩一半。”她说,“别浪费。”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趴下来,枕着前爪,看着晚风消失在树影里。
草原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草腥味。
周远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种种——鬣狗、系统、捕猎、月光下那只嘴硬心软的母狮子。
多子多福系统。
狮子后宫。
建立狮群。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他活下来了。
而且好像,还多了一个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狮吼。
不是晚风的。
是别的狮子。
周远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东边。
晚风说东边二十里有个狮群。
那声音,是在宣示领地,还是在召唤同伴?
周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