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帝国西南,法斯诺行省。
圣魂村外,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上,一个瘦小的身影静静地躺在枯黄的草丛中。
正值正午,冬日难得的暖阳慷慨地洒向大地,为这偏远的村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诺丁城的初级魂师学院就在目光所及的远方,那里有高大的建筑,有平整的街道,有所有圣魂村孩童梦寐以求的一切。
但对于躺在山丘上的少年来说,那些都太过遥远了。
少年叫陆雪见。
他不知道自己确切的年纪,或许是六岁,或许是七岁。从他有记忆起,他便是个流浪儿,靠着在各个村落间乞讨、帮农户干些零活勉强度日。圣魂村是他三个月前“定居”的地方,村长老杰克心善,允许他在村头的废弃马棚里住下,偶尔给他带些干粮。
武魂觉醒仪式,就在明天。
整个圣魂村,乃至周边所有村落,所有年满六岁的孩子,都会被集中到村中的武魂殿分殿,接受那决定一生命运的觉醒仪式。老杰克前两天还特意来看了他,浑浊的眼里带着怜悯:“孩子,明天你也来吧。万一……万一能觉醒个像样的武魂,哪怕只有一级魂力,日后也能有条出路。”
陆雪见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杰克爷爷,自己其实早就试过觉醒武魂了。
那是半年多前,在另一个村子,一位路过此地的魂师大人一时兴起,用一块劣质的觉醒石帮他试过。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武魂,没有魂力,觉醒石黯淡无光。那位魂师不耐地挥了挥手,说他是天生“无魂之体”,永远无法成为魂师,甚至连成为一名普通的魂士都做不到。
在那个村子,他被同龄的孩子叫做“废物”,被大人们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最终,他只能离开,继续流浪。
“真暖和啊……”
陆雪见眯着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他穿着单薄的麻布衣,上面打满了补丁,破旧的棉絮从缝隙中钻出来,在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但他的眼睛却很亮,是一种纯粹的黑,像是最深沉的夜空,没有一丝杂质。
他的脸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消瘦,但五官却生得极为清秀,甚至可以说有一种不属于乡野的精致。一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下,是两道略显英气的眉,此刻正舒展着,享受这难得的温暖。
如果明天再去觉醒一次,结果会不一样吗?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不会的。那位魂师大人说过,无魂之体,万中无一,是上天的弃儿。与其再去经历一次那种从期待到绝望的跌落,不如就这样安静地躺着,享受这最后的阳光。
他翻了个身,蜷缩起身体,像一只慵懒的猫。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陆雪见警觉地睁开眼。流浪的生活让他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团雪白的东西正在微微蠕动。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拨开枯草。
是一只幼崽。
不,不是普通的狗崽。那幼崽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毛发柔软蓬松,比普通的狗崽要圆润许多。它紧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看起来是饿坏了,也可能是被遗弃了。
陆雪见有些惊奇地蹲下身。在这偏远的乡间,大多只是些土狗,这般纯白色的幼崽极为罕见。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覆在那团温暖的小身体上。
毛茸茸的触感,透过冰冷的指尖,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白色幼崽的瞬间——
异变陡生!
陆雪见只觉得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风声、远处的鸡鸣、自己的呼吸声,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紧接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的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将时间与空间都冻结的孤寂。
他的眼前,不再是圣魂村的山丘和枯草,而是一片无垠的、苍茫的雪原。天空是铅灰色的,大雪纷飞,呼啸的寒风卷起漫天的雪沫,刺骨的冰寒足以将一切生灵冻成冰雕。
而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中央,唯有一道虚影静静伫立。
那是一棵树?还是一把剑?
那虚影通体透明,折射着冰冷的光,像是千年寒冰雕琢而成的树枝,又像是出鞘一半便被永恒冻结的神剑。它孤独地矗立着,周身缠绕着风雪,仿佛它就是这片雪原、这场暴风雪的源头。
陆雪见的意识体站在这片雪原中,渺小如尘埃,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雪撕碎。
然而,就在那虚影出现的刹那,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在触及他的意识时,却瞬间消散了。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从那虚影中传递而来。
那是被接纳的感觉。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同类之间的相互认同。仿佛这孤独了千万年的风雪,终于等到了另一片愿意与之共舞的雪花。
“你……一直都在?”
陆雪见茫然地伸出手,触碰向那道虚影。
轰——!
雪原、虚影、暴风雪,一切如潮水般退去。
陆雪见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半蹲在山丘上,手依然放在那白色幼崽的身上。阳光依然温暖,世界依然嘈杂。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体内,多了一股冰冷而又柔和的气流。那气流自行运转,沿着某种他完全不懂的轨迹,流遍全身,最后缓缓汇聚在眉心深处。
而那团白色的小东西,此刻也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种无比清澈的蓝色,像是最纯净的寒冰,又像是最深邃的天空。它抬起头,黑黑的小鼻头嗅了嗅陆雪见的手指,然后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
“呜……”它发出一声软糯的叫声,然后挣扎着,笨拙地爬进陆雪见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了眼睛。
陆雪见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怀里的白色幼崽,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冰冷气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无魂之体……不,他并非无魂。只是他那沉睡的武魂,太过特殊,太过孤傲,以至于普通的觉醒石,根本无法唤醒它。它需要的,是一把钥匙,一个契机。
而眼前这只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幼崽,就是那把钥匙。
“你也没有家吗?”
陆雪见低头,轻声问道。
幼崽没有回应,只是往他怀里拱了拱,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陆雪见抬起头,再次看向远处的诺丁学院。
阳光依然刺眼,但他的眼睛,却不再迷茫。
明天,就去参加武魂觉醒仪式吧。
不是为了那条出路,而是为了弄清楚,自己体内的,究竟是什么。
还有怀里这个小东西,也要给它找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他站起身,把幼崽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慢慢走下山丘。
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圣魂村的炊烟袅袅升起,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住在马棚里的小乞丐,怀里多了一团雪白。
也没有人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