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北境,断龙崖。
雪下了三天,将通往叶家堡的盘山路捂成一条僵死的白蟒。
叶红绡在演武场上拧腰、送肩、将手中那杆大枪刺出第七百三十一次。枪是家传的赤龙枪,长一丈一尺三寸,陨铁为杆,寒钢为锋。枪缨猩红,在漫天素白里泼开一团倔强的火——那是她母亲用自己嫁衣的红线,一绺一绺,亲手缠上去的。
“力道够了,心浮了。”
声音从廊下传来,裹着皮氅的父亲叶镇岳抱着暖炉,须发皆白,眼神却利得像枪尖。“枪是百兵之贼,也是百兵之胆。你心里有怒,枪就飘。仇家还没来,自己的命先飘走了三分。”
叶红绡收枪,吐气,白雾在冷空中拉成一道笔直的线。“他们若敢来,便让他们试试叶家赤龙枪还利不利。”
“利,利得很。”母亲苏挽云端着热姜汤走来,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将碗塞进女儿手里,“你爹就这张嘴不饶人。我们红绡的枪,早青出于蓝了。”她抬手,轻轻拂去女儿眉睫上的霜,动作温柔,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忧色,“只是……娘总想,你若不会这枪,只做个寻常女儿家,嫁个疼你的郎君,平平顺顺的……”
“娘。”叶红绡握住母亲冰凉的手,那手上还有常年捻线留下的薄茧,“叶家女儿,没有躲在人后的道理。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那桩血案,总要有人讨个说法。”
三年前,叶镇岳的亲弟,叶红绡的二叔叶镇川,连同押送的十七车北境岁贡,在雪狼谷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只留下非刀非剑的奇特伤痕,和一股若有若无、冰冷似铁锈的异香。朝廷查了半年,定为“雪匪劫掠,尸骨无存”。叶家不信。
不信的代价,是此后三年,十七名叶家子弟外出追查,前后折了九个。剩下的,也都带着一身伤残和更深的疑惧回来。
风声越来越紧。入冬后,堡外巡夜的护卫,常说在风雪里看到模糊的白影,一闪就不见。堡里的老狗,半夜会突然冲着墙头空无一物的黑暗狂吠,直到嗓子嘶哑。
山雨欲来。不,是血雪欲来。
叶红绡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暖意从喉咙滚到胃里,却驱不散心头那点寒意。她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铅云低垂,像要压到堡墙的箭垛上。
“今晚,我守东墙。”她说。
夜色如墨,雪不知何时停了,风却鬼嚎般刮起来。
叶红绡按着赤龙枪,立在东墙最高的望楼里。皮甲外罩着白色大氅,几乎与墙头的积雪融为一体。她没点灯,只在黑暗里睁着眼,瞳孔映着堡内零星的火把光,和远处无尽沉沉的夜。
子时刚过。
一股极淡、极冷,带着铁锈味的异香,被风卷着,送进了她的鼻腔。
叶红绡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来了。
没有喊杀声,没有火光。最先传来的是西面马厩方向,几声极短促的、像是被掐断喉咙的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在雪地里的“扑扑”声,沉闷而密集。
敌袭!她张口欲喊,示警的铜锣就在手边。
可下一刻,她看到了“它们”。
那不是人。
至少,不像活人。
惨白的月光勉强撕开云层,照亮了堡内广场。约莫二十来个身影,穿着与环境几乎一色的雪白劲装,动作整齐划一到诡异。他们翻越近三丈的堡墙,落地时像羽毛,无声无息。手里拿的也不是寻常刀剑,而是一种似刺似钩的奇形短刃,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他们杀人,效率高得令人心寒。两人一组,一人破门或制住护卫,另一人短刃递出,精准地抹过咽喉或刺入心口。鲜血喷溅在雪地上,开出大朵大朵黑红的花,竟诡异地没有多少声响。被杀的护卫眼中还凝固着惊愕,人已软倒。
最可怕的是那些“东西”的脸。他们都戴着一种惨白的、没有五官的面具,只在眼部位置有两个黑洞。月光下,那面具泛着类似骨头的哑光。
叶红绡的血液,一下子冻住了,随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与仇恨。
是它们!就是这种面具,这种异香,这种杀人的方式!和二叔失踪现场残留的痕迹描述,一模一样!
“敌袭——!!!”
她终于吼了出来,声音撕开裂肺,在死寂的堡内炸开。同时,她抓起手边硬弓,搭上三支破甲箭,弓开如满月,朝着下方三个正扑向父母所居主屋的白影,连珠射出!
弓弦炸响,箭如流星。
两个白影应声而倒,箭矢穿透他们的脖颈,发出“噗”的闷响。但第三个,就在箭矢即将贯入其后脑的刹那,竟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捞,将箭杆攥在了手里!
然后,它缓缓转过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睛”,隔着数十步距离,精准地“看”向了望楼里的叶红绡。
冰冷。死寂。没有一丝属于活物的情绪。
叶红绡遍体生寒,但动作比思绪更快。她一脚踢翻脚边的火油罐,点燃火箭,朝着主屋前的雪地射去。轰!火焰腾起,暂时阻住了扑向主屋的几只“怪物”。
“爹!娘!”她厉声长啸,抓起赤龙枪,直接从数丈高的望楼一跃而下!
身在半空,枪已如赤龙出洞,带着她全身的重量和十数年苦修的恨火,扎向那个徒手接箭的白影!
“死——!”
枪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那白影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左手,奇形短刃精准地磕在枪尖侧面。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伴随着炸开的火星。叶红绡虎口崩裂,赤龙枪几乎脱手。那白影只是晃了晃,另一只手的短刃,已毒蛇般刺向她心口。
太快了!力量也大得不似常人!
叶红绡拧身险避,刃尖擦着皮甲划过,带起一溜火花和布料撕裂声。她顺势旋身,枪杆横扫,砸向对方膝盖。白影提膝硬挡,又是“砰”的一声闷响,叶红绡感觉像扫中了铁柱。
这不是厮杀,这是碾压!
更多白影围了过来,它们动作协调如一体,封死了她所有退路。短刃从各个角度递来,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冷静、高效、致命。
叶红绡将家传枪法施展到极致,赤龙枪化作一团红影,将她护在中心。枪缨舞动,如血莲绽放。但很快,她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左臂、右腿、肋下……火辣辣的疼,血浸透了内衫,又在外衣上泅开。
她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向主屋方向。那里,厮杀声、怒吼声、惨叫声已经响成一片。父亲叶镇岳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雄狮,母亲的尖叫刺痛耳膜。
“红绡——走!!!”
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叶红绡心脏骤停。
她不顾一切,一枪逼退面前的白影,疯了一样朝主屋冲去。挡路的白影被她以同归于尽的打法撞开,短刃在她肩头拉开更深的口子,她也浑然不觉。
冲进主屋院门。
她看到了地狱。
父亲叶镇岳拄着断刀,跪在雪地里,胸口一个碗大的血洞,汩汩冒着血泡。母亲苏挽云扑倒在他身旁,背上插着三把短刃,手还紧紧抓着父亲的一片衣角。
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叶家子弟、护卫、仆役的尸体。血,融化了积雪,在地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小溪,在月光下闪着暗红的光。
还站着的,只有那些戴着惨白面具的“怪物”。它们默默收刀,转身,冰冷的目光再次锁定了唯一站着的活人——叶红绡。
世界,在叶红绡眼中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
只剩下红。刺目的、温热的、带着腥气的红。
爹的血。娘的血。族人的血。
还有……眼前这些怪物身上,即将流出的血!
“啊……啊啊啊————!!!”
无法言喻的悲怆、愤怒、仇恨,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化作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她体内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碎了。取而代之的,是焚尽一切的烈火。
赤龙枪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枪身嗡鸣,那抹嫁衣红缨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竟隐隐泛起一层微弱的、灼热的红光。
她不再防守。
她化作了一团燃烧的、复仇的火焰。
枪不再是枪,是她肢体的延伸,是她怒火的化身。每一枪都舍弃了防御,只求杀敌。一个白影被她捅穿胸膛挑飞,另一个被她砸碎了头颅。她的虎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流下,渗进那红缨里,红缨的颜色,似乎更加妖艳了。
但怪物太多了。它们不知疼痛,不怕死亡,配合无间。
一柄短刃抓住了她力竭的间隙,刺入了她的小腹。
冰冷的金属没入身体。
叶红绡身体一僵,动作停滞了。
又一柄短刃,从侧后方,刺穿了她的右胸。
“呃……”她咳出一口血,视野开始发黑,发花。
要死了吗?
像爹一样,像娘一样,像所有叶家人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像猪狗一样被屠戮在这冰天雪地?
不。
不甘心。
好恨……
好恨啊!!!
恨这些怪物!恨这无情的天!恨这该死的世道!恨自己的无力!
炽烈的仇恨,如同最后的燃料,在她即将熄灭的生命里轰然爆燃。她猛地昂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住前方那个缓缓走向她,准备给予最后一击的白影首领。
那白影举起了短刃,刃尖对准了她的眉心。
就在这一刻。
一滴滚烫的液体,混着血,从叶红绡眼角滑落。
那不是悲伤的泪。
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滚烫的——
仇恨之泪。
泪水划过染血的脸颊,在下颌凝聚,坠落。
向着她依旧死死紧握的、斜指地面的赤龙枪枪尖落去。
而与此同时。
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尸山血海之外,堡墙坍塌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破烂灰袍、拄着一柄布满裂纹的残剑的身影,不知何时,静默地站在那里。
他低着头,乱发遮住了面容,只有握着残剑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似乎在挣扎,在抗拒着什么。
但当那滴仇恨之泪,在月光下划出那道晶莹而灼热的轨迹,即将触碰到赤龙枪枪尖的刹那——
他手中那柄沉寂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残剑,
突然,
自己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