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月的拜师礼，是在第二天清晨举行的。

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没有满堂宾客，甚至没有一根香烛。只是刘大牛家的院子里，雪扫干净了一块，云无心站在那儿，小月儿跪在她面前。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小月儿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爬起来时还傻乎乎地笑。

云无心垂眸看她。

“忘情宗的规矩，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我还没说。”

小月儿眨眨眼：“那……师父您说？”

云无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忘情宗第一条：不许忘恩。”

小月儿一愣。

“第二条：不许忘义。”

“第三条：不许忘本。”

“就这三条？”

“就这三条。”

小月儿挠挠头，有点茫然：“师父，这规矩……是不是太简单了？我看村里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大宗门都有什么不得背叛师门、不得同门相残、不得勾结魔道……好多好多条呢。”

云无心看着她。

“你觉得，恩义本是什么？”

小月儿想了想：“恩……就是别人对你好，你要记着？义……就是做人要讲道理？本……就是不能忘了自己是谁？”

云无心微微点头。

“那你说，一个记得恩、守得住义、不忘本的人，会背叛师门吗？”

小月儿摇头。

“会同门相残吗？”

摇头。

“会勾结魔道害人吗？”

摇头。

小月儿眼睛亮起来：“师父，我懂了！只要守住这三条，其他的自然就不会犯！”

云无心没有否认。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小月儿。

那是一枚玉简，通体莹白，隐隐有流光转动。

“这是忘情宗的基础功法，《忘情诀》第一卷。拿去。”

小月儿双手接过，捧在掌心，激动得手都在抖。

“师父！这个……这个很珍贵吧？”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云无心想了想：“当年外门杂役入门时，人手一份。”

小月儿：“……”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师门，好像有点了不得。

——

接下来的日子，小月儿开始修炼。

第一天，她捧着玉简研究了两个时辰，什么也没看懂。

第二天，她试着按照玉简上的方法引气入体，失败了十七次。

第三天，她坐在院子里，对着太阳生闷气。

“师父！我是不是特别笨？”

云无心正在一旁喝粥——小月儿娘每天变着法子给她煮粥，红薯粥、南瓜粥、野菜粥、甚至还有一次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灵芝粥——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怎么？”

“这上面写的，‘意守丹田，引气入体’，我照着做了，可是那个气……那个气它不听我的话啊！”

云无心放下碗。

“你过来。”

小月儿屁颠屁颠跑过去。

云无心伸出手，食指点在她眉心。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那一点涌入，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最后在小腹处停了下来。

“感觉到了吗？”

小月儿瞪大眼睛：“感觉到了！暖暖的，像喝了一大碗热粥！”

“那是灵力。”云无心收回手，“记住它走过的路。从眉心，到膻中，再到丹田。这条路，以后你要自己走。”

小月儿用力点头。

然后她又想起什么：“师父，为什么要点在眉心？不是说意守丹田吗？”

云无心沉默了一瞬。

“忘情宗的功法，与别派不同。别派以丹田为基，我们以识海为根。丹田藏气，识海藏神。气会枯竭，神却不会。”

小月儿听得半懂不懂，但她牢牢记住了一句话：气会枯竭，神却不会。

她正要继续问，忽然发现云无心神色微动，抬眼望向村口方向。

“师父，怎么了？”

云无心收回目光。

“有人来了。”

——

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支队伍。

队伍最前面是一辆马车，拉车的不是马，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巨狼，足有牛犊大小，威风凛凛。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锦衣玉带，眉目俊朗，周身隐隐有灵气流转。他远远看见站在院门口的蓝衣女子，眼睛一亮，翻身下车，快步走来。

走到三丈外，他停下脚步，拱手一揖。

“晚辈古辰，拜见前辈。”

云无心看着他。

这人修为不低，合体期——放在万年前，算是个不错的内门弟子了。只是他看人的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像小月儿看到红薯粥时的眼神。

亮得过分。

“何事？”

古辰抬起头，笑容灿烂：“晚辈听闻前辈一剑荡平魔修大军，心生敬仰，特来拜会！”

“谁告诉你的？”

“呃……晚辈恰好路过，亲眼所见。”

云无心微微皱眉。

那天在破庙外，她确实随手拍死了一个魔修，但那时方圆百里并无旁人。

古辰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连忙解释：“前辈有所不知，晚辈修炼的功法有些特殊，擅长隐匿气息。那天晚辈正在附近采药，恰好……呃，恰好目睹了前辈的风采。”

他顿了顿，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前辈在上，请收晚辈为徒！”

云无心：“……”

小月儿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这个大人，怎么跟她拜师的时候一样？

“你多大了？”云无心问。

“晚辈今年三百七十有六。”

小月儿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七十六岁？

这人看着比她爹还年轻！

云无心却只是点了点头：“三百七十六岁，合体期，资质尚可。”

古辰眼睛更亮了：“前辈过奖！晚辈不过略有小成——”

“不过，”云无心打断他，“我不收徒。”

古辰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为什么？”

“我有徒弟了。”

云无心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小月儿。

古辰看着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打补丁棉袄、脸上还沾着灰的小丫头，表情精彩极了。

“她……她是前辈的徒弟？”

“嗯。”

“她什么修为？”

“刚入门三天。”

古辰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天。

刚入门三天。

他一个合体期的大能，跪着求收徒，人家不收。收了个入门三天、屁都不懂的黄毛丫头？

古辰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灿烂。

“前辈，晚辈明白了！”

云无心微微挑眉。

“前辈这是考验晚辈！看晚辈是不是真心向道！放心，晚辈绝不气馁！前辈不收，晚辈就跟着前辈，跟着一年不行就跟十年，十年不行就跟一百年！总有一天，前辈会看到晚辈的诚心！”

云无心：“……”

小月儿小声说：“师父，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古辰耳朵尖，立刻转头看她，笑容满面：“小师妹，话不能这么说。这叫诚心！诚心你懂不懂？”

小月儿往云无心身后缩了缩。

“谁是你小师妹……”

古辰已经自来熟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四下打量起来。

“这院子不错，就是小了点。前辈，晚辈会做饭！还会打扫卫生！还会照顾灵兽！还会……”他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还会讲故事！晚辈走南闯北三百年，见过的事儿多了去了，讲上三年都不带重样的！”

小月儿的耳朵竖了起来。

讲故事？

云无心看着她那副表情，沉默了一瞬。

“随你。”

古辰大喜过望：“多谢前辈！”

他转身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跑回来：“前辈，晚辈去把东西搬来！马上就好！”

说完一溜烟没影了。

小月儿扯扯云无心的袖子：“师父，你真让他留下啊？”

云无心低头看她。

“你想听故事吗？”

小月儿：“……”

她的脸腾地红了。

——

那天晚上，刘大牛家的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古辰真的会做饭。

他支起一口大锅，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往锅里倒了水，扔进去几株灵草，又切了几块肉，煮了半个时辰，香味飘出去三里地。

刘家村的大人小孩都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古辰来者不拒，一人盛一碗。

“来来来，尝尝我的手艺！这叫灵兽肉炖灵草，滋补得很！”

小月儿捧着一碗，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好喝！”

古辰得意洋洋：“那当然，我当年可是号称……”

他忽然顿住，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喝汤喝汤。”

云无心坐在一旁，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

古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在她旁边坐下。

“前辈，晚辈斗胆问一句……”

“嗯？”

“前辈那一剑，到底是什么境界？”

云无心没说话。

古辰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也不恼，自顾自说起来。

“晚辈三百多年，自认见多识广。化神期的见过，渡劫期的也见过，可从来没见谁能用一根头发杀人。前辈那根头发，晚辈看得真真的，就一根，飘下来，然后……”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没了。上万魔修，全没了。”

他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前辈，您是不是传说中的大乘期？”

云无心放下碗。

“大乘期？”

“对啊！渡劫之后就是大乘，大乘之后据说就能飞升成仙了！可晚辈从来没听说过这世上还有活着的大乘期修士，都以为只是传说……”

云无心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

“你见过仙人吗？”

古辰一愣：“没有。”

“那你见过大乘期吗？”

“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大乘期就是最高？”

古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对。

云无心站起身来。

“境界，不过是人定的。你今天觉得大乘期最高，明天可能就会发现，大乘之上还有更高。后天呢？大后天呢？”

她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声音淡淡的。

“修道修道，修的到底是什么？”

古辰怔怔地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小月儿捧着碗，看看师父，又看看这个新来的大人，忽然觉得师父好厉害。

几句话就把人问傻了。

那天夜里，古辰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久很久。

——

**【本章完】**

**次日清晨。**

小月儿醒来，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古辰。

是一个女子，白衣胜雪，站在老槐树下，正看着这边。

云无心已经站在门口了。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那女子轻轻开口。

“云无心。”

云无心微微颔首。

“你认识我？”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云无心接住，低头一看，神色微变。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墨黑，上面刻着一个字。

“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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