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趴在窗边，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得像刚捡到糖的孩子。小桃那会儿撞树的姿势还挺标准，连落地棍都差点使出来，要不是手扒住了树干，估计能直接翻个跟头。她看着窗外青砖地上扫帚横躺的模样，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卷着落叶打转的声音。小桃站在东角花坛边，手里还攥着扫帚把，背影绷得笔直，像是生怕脚下一滑就又听见什么不得了的心声。她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也不知道是在默念扫地方向，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丫头……”江月轻笑一声，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上一回是死老鼠，这一回轮到扫帚了。”

她盯着小桃手里那根灰扑扑的竹枝扫帚，眉头一皱——确实不咋地。枝条稀疏，尾端还有点发黄开叉，看着就像谁从山沟里随便薅了一把枯草绑起来的。别说扫地，怕是风吹两下都能散架。

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试着在心里说：这扫帚像根干枯的树枝，扫地肯定扫不干净。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桃猛地一抖，整条胳膊跟着颤了一下，扫帚“啪嗒”一声差点脱手飞出去。她赶紧双手抱住，脸涨得通红，眼珠子乱转，像是突然被人塞了满嘴热豆腐，想咽下去又不敢出声。

江月眨眨眼，坐直了些：“有效？”

小桃没动，也没回头，只是耳朵尖一点点红了起来。她站着不动，但肩膀开始轻微抽动，胸口一起一伏，明显在憋。

“哎哟？”江月歪头，“你还听得出我在夸你？”

小桃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掐着扫帚柄，指节泛白。她嘴巴闭得死紧，可眼角已经挤出了泪花，整个人像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要崩出一声大笑。

江月看得乐了，干脆撑着窗台坐起身，双臂交叠搭在栏杆上，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后脑勺，心想：你现在越忍，待会儿就越容易炸。

果然，三息之后，小桃终于扛不住了。她猛地低头，肩膀剧烈一震，喉咙里“噗”地漏出半声笑，又硬生生吞回去，结果呛得咳嗽两声，整个人晃了晃。

“你笑啥？”江月明知故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早饭吃了没。

小桃慌忙摇头，背对着她摆手：“没、没有！奴婢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笑！刚才那是……是嗓子痒！”

“哦——”江月拖长音，“嗓子痒还能笑出鹅叫前奏来？你这病得去太医院挂个喉科。”

小桃一听“鹅叫”，脑子里立刻蹦出刚才自己尖叫的画面，顿时又是一阵猛憋，脸由红转紫，再由紫转白，表情管理彻底失控。她抬手捂嘴，另一只手扶墙，腿都有点软了。

江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笑声一响，小桃像是被按了开关，整个人“嗡”地一下炸开。她猛地转身，瞪大眼睛看过来，眼里全是控诉：“小姐！您不能这样！我都要吓出毛病了！”

“我怎么了？”江月摊手，“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你自己心虚？”

“我哪有心虚！”小桃声音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嗓门，“我是……我是正常反应！谁听到心里有人说话还不惊一下啊！”

“那你现在是在笑？”江月挑眉。

“我没有！”小桃嘴硬，可嘴角还在抽。

“那你脸为什么这么红？”

“太阳晒的！”

“今儿阴天。”

“那……那是刚才跑太快！”

江月歪头看着她，忽然笑了：“行吧，我不逼你。但我告诉你，你越憋，它越想冒出来。不信你现在试试，别想‘笑’这个字。”

小桃立刻闭嘴，眼神飘忽，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低头去看手里的扫帚，试图回归正事。

可越是装镇定，身体越不听话。她刚弯腰准备继续扫，眼角余光一瞥见江月那副看好戏的表情，脑子“轰”地一下，刚才那一句“扫帚像枯枝”的吐槽又浮现在耳边。

“噗——”

她没忍住，又笑了一声，紧接着慌忙捂嘴，可动作太大，手肘一甩，“哐当”一声撞翻了旁边水盆。

清水泼洒而出，在青砖地上迅速蔓延开来，映着天光，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两人同时愣住。

小桃僵在原地，一手捂嘴，一手还抓着扫帚，水顺着鞋面往下淌。她低头看着那一片湿漉漉的地，又抬头看看江月，眼神从惊恐慢慢变成了无奈。

江月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你这是扫地还是作画？这水痕走线还挺有意境啊，要不要题个字？《春院泼墨图》？”

小桃本想板脸，可听着这话，再看看地上那摊水，形状还真有点像只歪脖子鸭子，忍不住也“咯”地笑出声来。

“哎哟我的天……”她蹲下来，一边拿布擦地一边摇头，“小姐，您真是我命里的劫数。昨儿还好好的，今天一早上摔三回，掉两回东西，现在连水都泼了，回头管事嬷嬷看见，非说我偷懒不可。”

“她敢？”江月跳下窗台，趿拉着绣鞋走到院子里，“你是给我干活，出了事我担着。再说，这哪是偷懒，这是行为艺术。”

“啥艺？”小桃抬头。

“就是……用行动表达情绪的艺术。”江月一本正经，“你看，这水洒成这样，是不是特别像人仰马翻？说明我府里丫鬟工作压力大，急需加薪减负。”

小桃听得一愣：“还能这么讲？”

“当然。”江月理直气壮，“现代职场都这么写年终总结。‘因长期高压作业导致操作失误，建议优化流程、提升工具性能’。

小桃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所以您刚才吐槽扫帚不好，也是为了……提升工具性能？”

“聪明！”江月竖起大拇指，“我要是不说，你能想到换一把？现在好了，扫帚差点飞，水盆直接翻，证据确凿，回头我去跟厨房说，让他们给每个院子换新扫帚，就说旧的容易引发安全事故。”

小桃哭笑不得：“小姐，您这也太会编了……”

“这叫逻辑闭环。”江月得意地扬下巴，“而且我也没冤枉它，你瞧瞧这扫帚，枝条松散，握感差，扫地还掉渣，放现代就是不合格产品，早该下架了。”

小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还真发现几根细刺扎在手心，赶紧甩了甩：“还真是……怪不得我扫一会儿手就疼。”

“所以说，我不是欺负你。”江月蹲下来帮她一块擦水，“我是帮你发现问题，推动进步。”

小桃抬头看她，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小姐，您跟以前真不一样了。”

“嗯？”江月擦水的动作一顿。

“原来您胆子小，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见了老鼠都躲。”小桃小声说，“现在……您好像啥都不怕了，连心里说的话都能让人听见，还敢拿这些开玩笑。”

江月笑了笑，没接这话。她当然不怕——有外挂在手，谁还怕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她看着小桃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丫头其实挺明白事的。胆小归胆小，可不傻。刚才那一连串反应，从惊吓到适应，再到试着理解，节奏一点没乱。甚至现在还能反过来分析她的心态变化。

这要是放现代，妥妥的高情商打工人。

她停下动作，认真看了小桃一眼：“你也不赖。明知道我会突然冒话，还能撑到现在没跑，说明你抗压能力达标。”

小桃脸一红：“我跑哪儿去啊？卖身契还在夫人手里呢。”

“那你要不要考虑签个私人合约？”江月眨眨眼，“专门负责配合我搞点小发明，比如新型扫帚、自动洒水车之类的，收益分成，五五开。”

小桃瞪大眼：“小姐，您认真的？”

“一半认真，一半逗你。”江月笑着站起身，“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受不了，我可以少想点奇怪的。毕竟咱俩以后还得长期合作。”

小桃低头拧布，声音轻了些：“其实……也不是不能习惯。就是您下次要吐槽，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比如咳两声，或者眨眨眼？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那多没意思。”江月摇头，“惊喜才是生活的调味剂。再说了，我要是提前通知，你不就防住了？系统还能灵？”

“系统？”小桃一愣。

“呃……我说顺嘴了。”江月轻咳两声，“我是说，这种事吧，讲究一个自然流露。你越防，它越往你耳朵里钻。”

小桃一脸怀疑：“小姐，您是不是又在心里编排我了？”

“没有。”江月一脸正经，“我刚刚在想中午吃什么。”

小桃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空气有点危险。

她赶紧转移话题：“那……那水擦得差不多了，我再去打一盆新的？”

“别别别。”江月连忙拦住，“再打一盆你还得泼一遍，不如先歇会儿。反正我也不急着出门。”

小桃松了口气，顺势坐在石凳上，把扫帚靠墙放好，揉了揉手腕。

江月也在她旁边坐下，两条腿晃悠着，看着天上飘过的云。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人精神爽爽。

她侧头看了看小桃，忽然问：“你说，要是别人也有这种本事，心里想啥别人能听见，会怎么样？”

小桃一愣：“那不得天下大乱？”

“为啥？”

“那……那大臣上朝，心里骂皇上昏庸，皇上立马就知道了；夫人嫌夫君邋遢，夫君当场翻脸；就连小孩子背书，心里想着‘这破文章谁写的’，先生都能听见……”小桃越说越离谱，“整个京城得吵翻天！”

江月哈哈大笑：“对啊，所以咱们得低调。你听见就听见了，别嚷嚷出去，不然我也得被抓去研究。”

小桃连连点头：“我不说！打死都不说！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放心。”江月拍拍她肩膀，“我不白让你受罪。你帮我试扫帚，我回头请你吃厨房新做的芝麻酥饼，听说甜而不腻，外脆里软。”

小桃眼睛一亮：“真的？”

“骗你是小狗。”

小桃笑了，笑容比早上灿烂多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小姐，其实……我觉得您这样也挺好。至少不会藏着掖着，想啥说啥，活得痛快。”

江月怔了怔。

她没想到小桃会说出这话。

原主胆小怯懦，处处忍让，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而她来了之后，靠着系统横冲直撞，看似胡闹，实则卸下了太多包袱。没人教她规矩，她就不守；别人觉得不能说的，她偏要说。反倒让身边人松了口气。

原来压抑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她看着小桃，忽然觉得这院子也没那么冷清了。

“那你以后也别憋着。”她说，“有什么想法就说，哪怕心里嘀咕也行。反正我也听得见。”

小桃脸一红：“那我岂不是也成透明人了？”

“那叫坦诚。”江月笑，“再说了，你要敢骂我，我就敢回怼。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小桃低头抿嘴笑，没说话。

阳光斜照进院子，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挨在一起，像一对姐妹。

过了片刻，江月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行了，休息够了。走吧，陪我去夫人那儿请安。”

小桃赶紧起身：“这就去？”

“不然呢？”江月理了理袖子，“难不成等她派人来催？到时候又要说我懒散不上进。”

小桃小声嘀咕：“可您本来就不上进啊……”

江月耳朵一动，立刻转头：“你说啥？”

小桃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没没没！我说您最懂礼仪，最孝顺了！”

“这还差不多。”江月满意地点头，“走吧，带上扫帚，说不定路上还能扫出个新瓜点。”

小桃苦着脸捡起扫帚，心想：我怎么觉得，最大的瓜点就是我自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脚步声轻轻落在青砖上。晨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像是在为这场荒诞又真实的清晨收尾。

江月走在前面，步履轻快，嘴角含笑。小桃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把“枯枝扫帚”，眼神却不再惊慌，反而透着点说不出的踏实。

她们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前方是通往正院的抄手游廊。

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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